返回第108章 这一次,家国能两全!  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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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拽一下,肠子便从腹部的裂口里多滑出来一截,拖在身后的草地上。

他爬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不是没力气了,是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万户。

他这辈子追了十二年的东西。

从奴隶到什长,从什长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每一级都是拿命换的。

他以为爬到了万户便到了头,便能在草原上支一顶大帐,娶一个好看的女人,养一群肥壮的牛羊,让子孙后代不必再像他一样从泥里往上爬。

可他到了这里才看清楚。

万户又如何。

额勒伯克一脚便踹翻了他。

一千多条命被驱赶著顶在前面,替那些穿著镶银铁甲的贵族子弟挡炮弹。

他们的血浇在草地上,浇完了便换下一拨,跟草原上春天烧荒一样,烧完了旧草,贵人们的牛羊才有新草可吃。

哈丹巴特尔的脸贴在了草地上。

草叶子蹭著他的鼻尖,带著泥土和血的气味。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额尔古纳河边放羊的日子。

那时候天很蓝,河水很凉,他赤著脚蹲在河边洗羊毛,母亲在毡帐前面煮奶茶,炊烟笔直地升上去,风一吹便散成了薄薄一层。

当个牧民也没什么不好。

守著几十头羊,春天赶著它们往北走,秋天赶著它们往南走,日子虽然穷,可不用替谁去死。

他的右手鬆开了弯刀。

刀柄磕在草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

额勒伯克趴在缺口外面的一道浅沟里,铁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著一千多个蒙古兵在炮火下被碾成碎片,面上没有波澜。

让他们顶在前面,是他此生少有的英明决断。

那些炮弹若是落在自己的怯薛军头上,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便是他的本钱了。

三轮齐射打完了。

炮声停了。

额勒伯克的心跳骤然加快。

装填。

明军的铁炮打完三轮之后,炮手需要清膛、装药、塞弹、填引,整套流程至少三十息。

三十息的空窗期,够两千怯薛军从趴伏的位置衝进缺口。

“起来,冲。”

他刚把上半身撑起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重新压了回去。

张玉。

额勒伯克刚要开口骂,余光扫见一样东西。

明军的炮在往前推。

二十门直筒铁炮被炮手们推著朝缺口外面移动,可它们不是一起动的。

左翼的炮先开了火,实心弹擦著地面飞过来,打在趴著的蒙古兵中间,將两个人搅成了碎肉。

右翼的炮紧跟著响了,弹丸从另一个角度砸过来。

等右翼打完,中间的炮又接上了。

三段轮射。

左翼打完右翼接,右翼打完中间补,中间打完左翼已经装填好了。

炮火没有间隙。

铁弹一轮接一轮地砸过来,炮组之间的轮替严丝合缝,他想像中的装填空窗根本不存在。

炮阵后面跟著明军的步卒方阵,长枪如林,盾墙连片,踩著炮火犁过的地面稳稳地朝前推进。

方阵的两翼各缀著一个火銃小方阵,銃手三排一组,交替点火射击,铅丸从侧面泼出去,將试图绕行包抄的蒙古散兵逐一打倒。

也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一个蒙古兵从地上躥了起来,扭头便朝后方狂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几十个,趴在地上的怯薛军像被踢翻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额勒伯克也想站起来跑。

张玉按著他肩膀的那只手用了几分力。

“別动。”

额勒伯克正要挣开,一颗铁弹从他右侧三步远的地方掠过,將一个刚站起身的怯薛亲卫从腰部打成了两截。

上半身朝前飞出去一步,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站了一息才倒。

如果方才他站起来了,被打成两截的便是他。

额勒伯克的脸贴著泥土,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草。

张玉。

这个汉人降兵方才救了他一命。

等回了和林,一定要好好感谢他。

封他做千户,不,万户,给他最好的牧场,让他的儿子娶蒙古贵族的女儿。

这个人可靠,比那些满嘴忠心的蒙古將领可靠一百倍。

他正想著这些,胸口忽然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

凉意从胸骨的左侧钻了进去,先是一层铁甲被什么东西顶开了,然后是里面的锁子甲內衬,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肋骨之间的软肉。

匕首。

张玉的匕首。

额勒伯克低头,看见了那柄匕首的木柄,紧贴著他胸甲的缝隙,柄尾还露著一截。

他抬起头,看见了张玉的脸。

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张脸上每一条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你……”

张玉的手腕拧了一下。

匕刃在胸腔里转了半圈,肋骨之间的筋膜和血管在刃口下依次崩断,一股温热的血从伤口內部涌上来,倒灌进了他的气管。

额勒伯克的嘴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掛在下巴上。

他伸手去抓张玉的手腕。

十根手指攥住了,攥得指甲嵌进了张玉的皮肉里。

可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像一只漏了底的水囊,怎么攥都攥不住。

他的手指一根根鬆开了,从小指开始,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

最后那根攥著的食指鬆开的时候,额勒伯克的眼睛还瞪著。

瞳孔已经散了。

张玉將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在草地上擦了两下,插回了靴筒里。

……

王保保把他派到额勒伯克身边,不是当什么翻译。

那天在中军大帐里,王保保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他一个。

“张玉,额勒伯克的父亲要夺我的权,额勒伯克混进了怯薛军里当监军,这个人將来对皇太子有威胁,不能留。”

“我不方便动手,你来。”

“事成之后,我放你和你的家人回中原。”

张玉跪下接了令。

他从来不觉得王保保是什么忠贞之臣。

当天下人都在讚嘆王保保七拒招降的气节时,他看到的只有一个梟雄的面孔。

皇太子若能撑住北元这堆烂摊子,王保保就是从龙除掉政敌的治世能臣。

太子若撑不住,那他王保保就是亲手把最后那根柱子抽掉的乱世梟雄,草原上的白骨有一半得记在他的帐上。

这种人许的诺,能信几分?

可他没有別的路可走。

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替梟雄干完了脏活的人,下场只有两种。

要么被灭口,要么逃得足够远。

王保保给了他第二条路。

儘管他不信,但他要赌。

一阵欢呼声从南面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军在欢呼。

隔著上百步的距离,那些汉话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可他听得懂。

三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同时说汉话了,那些腔调里夹著北地的捲舌和南方的平音,每一个字都熟悉得让他胸口发酸。

“吴王殿下出击了!”

“大纛冲韃子中军去了!”

“弟兄们顶住,殿下在替咱们拼命!”

“万胜!吴王万胜!”

那些声音一浪叠著一浪,从最近的车阵传到更远处,此起彼伏,像是整条赤勒川谷地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张玉朝南面望了一眼。

他看不见那面旗,可从那些欢呼声里听出了明军的底气。

张玉替明军鬆了口气。

这个叫吴王的人,这些天给了他太多震惊。

这个名字他在蒙古军营里听了十天,从第一天的陌生到如今,每听一遍心口便多跳半拍。

火器、战法、毒箭、假地雷、炮兵交替推进,十天前他以为明军的车阵不过是一群步卒躲在木板后面放烧火棍,十天后他亲眼看著八万蒙古精锐被这座六花阵,磨掉了草原骑兵自成吉思汗以来一百七十年的骄傲。

明军的形势越来越好了。

这些天他利用元军千户的身份在各营之间走动打探消息,早就知道明军的援军快要到的消息。

援军。

他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

跑向了最近的一群蒙古溃兵。

“额勒伯克被明军打死了!”

他用蒙古语朝那些溃兵吼了一句。

溃兵们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恐慌又加了一层。

张玉继续跑,跑向下一群人。

“明军的援军已经衝进了丞相的中军大阵!大家快跑啊!!”

这句话比铁炮还管用。

溃兵们像是被人从身后狠狠推了一把,跑得更快了,方向从四散变成了朝北的同一条路线。

张玉拼命地跑著,一群群地喊过去,將两条消息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蒙古溃军的人流里。

额勒伯剋死了。

援军到了。

这两颗种子落进了那些惊恐的脑袋里,生根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还快。

溃兵传溃兵,十传百,百传千,整片战场上的蒙古军心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线的口袋,哗啦一下散了个乾净。

只要王保保被俘,他和他的家人便都能活。

王保保没了军队,开不出杀他灭口的刀。

明军廓清虏庭,他便能带著妻儿回到永寧火路墩,回到那条西巷子,回到灶台边那口存著银子的水缸旁边。

张玉跑著跑著,眼眶热了。

三年前他被俘的那天,为了母亲和妻子的性命,他降了蒙古人。

家国不能两全,他选了家。

那个选择让他在此后的一千多个夜里,每一夜都睡不踏实。

此刻他拼了命地跑在蒙古溃军的人流里,嗓子喊得冒烟,靴底踩著血泊和碎草,朝著那个也许能够两全的方向跑。

这一次,他要把家和国都挣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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