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朱橚的最后一丝力,为大明劈开二十年太平 洪武闲王:开局被徐妙云提剑逼婚
两万人钻进这条谷地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能活著出去。
十一天。
从第一天贺宗哲的游骑拋射开始,到今夜帅旗倒地。
两万人顶著数倍於己的蒙古精锐,在这片连名字都叫不响的草原上,替大明的百姓挣出了二十年的安生日子。
值了。
朱橚的膝盖软了一下。
雁翎刀从手里滑脱,整个人朝前栽倒。
徐允恭衝上来一把捞住了他的腰,可朱橚的腿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掛在徐允恭的胳膊上往下溜,徐允恭架不住他身上那几十斤铁甲的分量,只能顺势將他放倒在草地上。
“殿下!”
徐允恭单膝跪在他身边,一手托著他的后脑,一手去探鼻息。
朱橚的眼睛闭上了。
额角的血还在往外渗,顺著眉骨淌进了眼窝里,和眼睫上沾著的草叶混在一起,糊成了一团黑红色的痂。
郭英扔了开山斧冲了过来。
平安和瞿能紧隨其后,將周围残余的蒙古兵全部逼退。
“殿下!”
“快叫医匠!”
“去中军找戴先生!”
喊声此起彼伏,可朱橚什么都听不见了。
……
王保保骑在马上,身边只剩不到百骑亲卫,被明军的铁骑衝散之后退到了中军大纛外围两百步的位置。
帅旗倒了。
他亲眼看见那面跟了他征战半生的大纛,在他眼前轰然砸进了尘土里。
从那一刻起,战场上所有还在廝杀的蒙古兵便不再朝前走了。
先是外围的游骑掉了头,然后是中段的步卒丟了兵器,最后连他的亲卫营里都有人开始往后跑。
南面的谷口亮起了火把。
明军的援军从那里灌了进来,七八千骑的蹄声隔著数里地都能听见,轰隆隆的,像春天草原上解冻的河水。
“完了。”
王保保的嘴唇动了一下。
“大元完了。”
鬼力赤牵著马,落后他两步距离静静立著。
当年沈儿峪溃败,隨王保保横渡黄河的亲卫共有十余人,可歷经这一战,如今还能活下来並站在这里的,只剩鬼力赤一个了。
“丞相,走吧。”鬼力赤將韁绳递到他面前,“北面的谷口还没被堵死,趁明军的援军还没合围,咱们还跑得掉。”
王保保接了韁绳,攥在手里,攥了几息又鬆开了。
“跑回去又如何,额勒伯剋死了,他爹不会放过我,朝中那些人等著看我的笑话,等著分我手里的兵权。五万精锐折了大半,我拿什么回去?回去跪在大殿上,听那些老朽指著我的鼻子骂丧师辱国?”
他看著南面那片正在溃散的战场,目光里那角苦撑了了六年的大元残梦,一点一点地灭了。
买的里八剌站在几步开外,浑身在抖。
十五岁的北元皇太子,方才还在山丘上看著自己的军队衝击明军的车阵,此刻那些军队正踩著同伴的尸体朝四面八方狂奔,欢呼声全是汉话,號角声全是明军的。
莽来大营里他当眾站出来替王保保说话时的从容,此刻一丝都找不见了。
王保保看了他一眼。
他不怪这个少年。
十五岁的孩子,能在那种场面下不哭出来已是难得。
这场仗打成这样,该负责的只有他自己。
“殿下。”
王保保走到买的里八剌面前。
“臣无能,將这一仗打到了这个地步,对不住陛下的託付。”
他朝鬼力赤偏了偏头。
“鬼力赤,你带殿下从北面谷口走,那边的明军还没合拢,带上二十骑轻装突围,趁著夜色跑出去,跑到和林去。殿下是大元的皇太子,是草原上最后的一面旗,这面旗不能倒在这里。”
买的里八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丞相,你不走吗?”
王保保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
他將腰间的弯刀解下来递给鬼力赤,又把千里镜摘下来塞进了买的里八剌的手里。
“殿下拿好这个,往后用得上。”
鬼力赤接过弯刀,看著王保保的脸。
他想说些什么,可十几年的默契让他知道,丞相做了决定便不会改。
他抱了下拳,翻身上马,扶著买的里八剌上了另一匹马,带著二十骑朝北面的谷口冲了过去。
蹄声渐远。
只剩下王保保和他的妻子。
她一直站在他身后。
和六年前沈儿峪那一夜一样,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她就在身边,那回是黄河边上抱著木头渡河,惊涛骇浪里她攥著他的衣襟,一句话都没喊,只是死死地攥著。
如今她还是那副模样,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王保保从靴筒里抽出了一柄短匕,刃口磨得雪亮。
他的妻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扩廓,你要是死在这里,观音奴和耐驴就都没有亲人了。”
王保保攥著短匕的手停了。
“你活著,他们还能盼著有朝一日一家人坐在一起,你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的手搭上来的时候,王保保才发觉那只手比六年前又细了一圈,可五根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像铁箍一样,死活不肯松。
王保保看著她的脸。
火光映著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过的面孔,不如从前好看了,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过。
他將短匕收回了靴筒里。
……
北面谷口。
鬼力赤带著二十骑护著买的里八剌衝出了谷地。
前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夜色浓得化不开,只有马蹄底下的草被踩出沙沙的响动。
他正要挥鞭催马,余光扫见了一样东西。
火把。
草原的天机间冒出了一排火把,从左到右铺开去,连成了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將北面的去路整整齐齐地封死了。
旗帜从火把的缝隙里撑了出来。
一个斗大的“蓝”字绣在旗面上。
鬼力赤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文忠击溃了乃儿不花之后,蓝玉的先锋骑兵已经从北面堵了过来,截住了赤勒川的北面谷口。
他们跑不掉了。
蓝玉的骑兵从草原上压了过来,二十骑被裹了进去,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买的里八剌,再次被活捉了。
两个明军骑兵將他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了草地上。
鬼力赤从马上摔了下去。
他是故意摔的。
摔下去的那一瞬他將身体朝一具蒙古溃兵的尸体旁边滚了两圈,脸朝下扣在泥里,手脚摊开,摆出了一个死人的姿势。
明军的骑兵从他身边掠过,马蹄溅起的碎草打在他的后背上。
没有人停下来查看他。
一具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的蒙古兵,在这片铺满了尸体的战场上,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他在尸堆里趴了很久,久到蹄声和喊声都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將那片草原照得一片惨白。
他慢慢地爬了起来。
四下空旷,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马嘶。
他朝北面望了一眼。
和林在那个方向。
这一次没有丞相了。
没有皇太子了。
没有那面跟了他半辈子的將旗。
他想起了安答张玉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鬼力赤,你往上数是黄金家族的血脉,往下看是草原上最能打的百户,你这辈子替別人卖了太多的命,什么时候替自己活一回?”
他当时嘿嘿笑著没当回事。
如今那些替別人卖命的日子结束了。
丞相回不来了,殿下被俘了,大元的天塌了一半。
可草原还在。
牛羊还在吃草,河水还在流,毡帐里的炊烟还会升起来。
那些散落在草原各处的蒙古部落,需要一个人去收拢。
他从鬼力赤这个名字里活了三十年,替丞相挡过刀,替皇帐守过夜,在黄河的汛期里把丞相的母亲背上了浮排。
这一回,该为自己了。
马蹄踩著晨露浸湿的草叶,朝北面的天际走去。
他的背影被初升的日头拉得很长,投在草原上,像一道孤零零的影子,朝著和林的方向慢慢缩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