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知青 小巷人家:另一种人生
春分刚过,庄林小院的墙根就又热闹起来。
黄玲蹲在泥地里,指尖沾著湿土,正把蛇瓜的种子一粒粒摁进翻鬆的土里。去年结的蛇瓜晾成了干,也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今年她特意多撒了些籽。
没几日,嫩芽就顶破了地皮,细弱的茎秆打著捲儿,朝著墙头的方向使劲。黄玲每日清晨都要来看一回,捏著洒水壶,小心翼翼地给嫩芽浇水。巷子里的风也暖了,带著潮湿的水汽。
这股暖风,也吹回了一群久別的人。
先是巷尾老王家的二小子,背著个军绿色的挎包,风尘僕僕地站在自家门前,喊了声“妈”,就红了眼眶。
接著,斜对门张家的闺女也回来了,辫子剪短了,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在乡下学会了插秧。
知青返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条小巷。一时间,沉寂了许久的院落,又挤满了人,只是这热闹里,总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
回来的知青们,大多二十出头,正是该干事的年纪,却两手空空,没工作,没收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侷促。原本就不宽敞的屋子,挤进两个半大的小伙子,顿显逼仄。桌椅板凳要分著用,饭菜要省著吃,就连晚上睡觉,都得在地上铺张草蓆,將就著凑活。
返程的人去了劳动局和知青办几回,劳动局和知青办都说登记了名字,说会儘快安排工作。
可棉纺厂、压缩机厂就那么些名额,苏州市的工厂哪能骤然腾出这么多岗位。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的消息渺渺无期,知青们只好在家里待著,等著。
有人自嘲,说这是从乡下的插队,变成了城里的“插队”——插在拥挤的家里,插在无望的等待里。
等待磨人,柴米油盐更磨人。
巷子里的爭吵声渐渐多了起来。张家姐妹为了一件旧衣裳拌嘴,姐姐说妹妹不懂事,占了自己的位置;王家兄弟为了几毛钱的菜钱红脸,弟弟埋怨哥哥吃得多,哥哥嫌弟弟不干活。鸡毛蒜皮的小事,总能点燃积压的火气。那些年少时的手足情深,在日復一日的拥挤和窘迫里,被磨出了细细的裂痕。
玄妙观前的广场,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李一鸣弄了个竹编背篓,里面塞满了从批发市场躉来的內裤、袜子,都是些家家户户用得上的小件。他起初还不敢摆地摊,就挎著背篓,在人群里穿梭,低声吆喝著。眼睛却要时刻瞟著四周,瞅见穿制服的城管,立马背起背篓就跑,像打游击似的。
跑得多了,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回,他正跟人討价还价,没注意身后的城管,等反应过来,背篓已经被人按住了。看著满篓的货物被没收,他蹲在广场的台阶上,攥著空空的手,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那是他全部的本钱,是他想给家里添点补贴的指望。
哭归哭,哭过了,擦乾眼泪,他还是咬著牙,又凑了点钱,重新进了货。日子难熬,可攥著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他觉得心里踏实。总比在家里等著强,总比看著父母愁眉苦脸强。
宋向阳比他幸运些,过年的时候,托林武峰的关係,进了压缩机一厂,在林武峰的车间里当临时工。临时工的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差事,宋向阳格外珍惜,干活格外卖力,就盼著哪天能转正,端上铁饭碗。
李一鸣摆摊的货,大多是宋向阳帮忙一起去拿货的。
这天周末,两人又去拿货。天阴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场雨。等他们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赶时,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瞬间成了瓢泼大雨。
他们挤上回苏州的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潮湿的水汽裹著各种汗味、烟味,扑面而来。李一鸣和宋向阳找了个角落,把背篓护在怀里,生怕被雨淋湿了里面的货物。车厢里的灯昏昏黄黄的,晃得人眼皮发沉。两人累了一天,又冷又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可谁也不敢真的睡著。这背篓里的东西,是李一鸣的生计,也是宋向阳帮衬著的心血,要是被人偷了,真是欲哭无泪。
火车哐当哐当地跑了大半夜,才到苏州站。两人顶著小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庄林小院的方向走。雨水打湿了雨衣,顺著裤脚往下淌,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背篓越来越沉,压得他们肩膀生疼,腿像灌了铅似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劲。
深夜的小巷,静悄悄的,只有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噼啪声。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映著湿漉漉的路面,影影绰绰的。
“那是谁呀?”
一声苍老的问话,突然划破了夜的寂静。
李一鸣和宋向阳嚇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手里举著一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射过来。雨衣的帽子遮住了他们的脸,看不清模样。
两人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想跑。这些日子摆摊,跟城管躲猫猫躲出了条件反射,听见声音,第一反应就是逃。
“小偷!別跑!”
那人的喊声更响了,手电筒的光柱紧紧追著他们的身影。
这一喊,惊动了旁边两个刚下班的人。
是林武峰和王望博。
两人一个刚从厂里加班回来,一个刚从局子里加班回来,在路上遇见,正边走,边说著话,听见“小偷”两个字,立刻就冲了上来。
林武峰年轻力壮,步子快,一把就扑倒了跑在后面的宋向阳。王望博伸手抓住前面李一鸣的雨衣下摆,使劲一拽,將人摁在了地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沉声喝道:“別动!”
宋向阳和李一鸣被摔得七荤八素,背篓被雨衣盖著倒是没什么事,只是背篓外沾了一些地上的泥水。
“张爷爷,您快过来看看!”王望博朝著巷口喊了一声。
举著手电的是张老爷子,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拉下了两人雨衣的帽子。
昏黄的光线下,两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满是狼狈和惊慌。
“一鸣?向阳?”
林武峰先是一愣,隨即认出了两人,连忙鬆开按著宋向阳的手,把人拉了起来。王望博也鬆开了李一鸣,皱起了眉头。
“我当是哪来的小偷呢,怎么是你们两个?”张老爷子说著又掀开被雨衣盖住的背篓,看清了里面的东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鸣,你可是棉纺厂的老职工的孩子,你怎么能干这种投机倒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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