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別开生面的第一课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开学第一天,当其他研究生还沉浸在恢復性的课堂学习中时,言清渐所在的七人研究生班,接到了一份独特的“入学作业”。
头髮花白、戴著厚厚镜片的李教授,在简短的见面会后,没有讲授任何理论,而是將七份盖著红戳的介绍信放在桌上。“这一周,你们的课堂不在这里。”李教授的目光扫过七张或困惑或好奇的面孔,“去学校的组织部、人事处、行政科,用你们的眼睛看,用耳朵听。一周后,每人交一篇观察文章,指出你们认为的『利』与『弊』。记住,要看到纸面章程之下,机构真正运行的肌理。”
特殊的班级,迥异的同窗
这个班级確实特殊,连同言清渐在內,只有七名学生。自我介绍环节,年龄与背景的差异便显露无遗。最年长的是一位来自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厂长,姓周,四十岁,言谈间带著长期指挥生產的果断。最小的便是言清渐,二十四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位二十八岁,名叫寧静的女生。
她一身合体的列寧装,却穿出了与眾不同的韵味,头髮微卷,眼神明亮而大胆。自我介绍时,她提到曾隨父母在苏联生活过几年,言语间不自觉带出的几个俄语词汇和略显不同的思维方式,立刻將她与旁人区分开来。“喝过洋墨水”,这是班上那位性格严肃的山东大哥事后私下的评价,语气里混杂著好奇与些许审视。在这个普遍崇尚朴素、思想统一的年代,寧静的做派和气质无疑是个“异类”。或许正因为都相对年轻且思想不那么“安分”,言清渐与寧静很快便发现彼此更能聊到一处。
第一站:组织部——红色档案与人的温度
观察的第一站是校党委组织部。高大的档案柜散发著樟木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空气肃穆。一位两鬢斑白的老乾事接待了他们,说话慢条斯理,每一个用词都极其严谨。他展示了党员发展的全套流程文件,从申请书到思想匯报,叠放得一丝不苟。“这里记录的是一个人的政治生命,”老乾事抚过档案袋的封口,语气庄重,“必须绝对准確,经得起歷史检验。”
言清渐注意到,流程极其规范,体现了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性,这是优势。但当他询问一名因家庭歷史问题而入党流程被长期搁置的教师案例时,老乾事沉默了良久,最终只是含糊地说“需要综合、歷史地看待”。寧静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程序的刚性,如何包容歷史的复杂性与个体的具体境遇?”课间休息时,她对言清渐低声道:“你看那些档案柜,像不像一个个整齐的蜂巢?確保秩序是完美的,但蜜蜂个体的细微差异,恐怕就被忽略了。” 言清渐深以为然,这或许就是过於强调统一与规范的“弊”端所在。
第二站:人事处——计划数字背后的活生生的人
人事处的气氛则截然不同,电话铃声和算盘声交织,显得忙碌而具象。处长是位精干的中年女性,说话语速很快,面前摊著各种报表和名册。她主要向他们介绍学校的师资编制规划、职称评定流程和工资福利制度。“我们的一切工作,都围绕著国家下达的计划指標展开,”处长指著墙上一张巨大的教职工结构图说,“要確保人尽其才,才尽其用。”
言清渐基於轧钢厂的管理经验,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关键:高度计划性保证了学校队伍建设的稳定和宏观平衡(利),但计划指標本身是刚性的,而学术能力成长、个人家庭变故等却是动態、柔软的。他看到一个科室正在为协调几位年轻教师的宿舍分配而头疼,因为“计划”內的房源已满。寧静的关注点则更“超前”,她私下对言清渐说:“全部按计划、按资歷,那特別的才华、破格的可能性,有没有留下的缝隙?我在列寧格勒见过,他们的研究所有一种『特设岗位』,专门给那些想法天马行空但暂时不被理解的天才。” 这种对灵活性和个性空间的关注,在当时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大胆。
第三站:行政科——庞大机器的润滑剂与摩擦处
行政科像是一个微缩的枢纽,事务最为繁杂。从教室桌椅维修、办公用品分发,到会议筹备、文件流转,事无巨细。科长是位笑眯眯的“老后勤”,带著他们转了一圈,感慨道:“我们这儿啊,没什么高深理论,就讲究个眼勤、手勤、腿勤,保证教学科研这架大机器別在小地方卡了壳。”
在这里,言清渐看到了极强的执行力和服务意识(利),这些琐碎工作是学校得以运转不可或缺的润滑剂。但“弊”端也显而易见:事务主义倾向。一位办事员抱怨,为了申请一箱粉笔,需要填三张表,经过两个科室签字。大量精力耗费在流程內部。寧静和言清渐帮忙搬运一批新到的笔记本时,她擦著汗苦笑:“效率,有时就在这一层一层的环节里耗散了。清晰的流程为了规避混乱,但过於复杂的形式本身,会不会成了新的混乱之源?” 她提到在国外见过的“一站式”服务窗口雏形,言清渐虽觉得目前实施难度极大,但认为其思路指向了对管理效能的深层追求。
观察中的碰撞与共识
这一周,七人小组並非总是集体行动。他们有时分头潜入某个科室“旁听”工作会议,有时在走廊“偶遇”工作人员閒聊。晚上,他们常聚在研究生宿舍的一间空教室里,交换各自的见闻与困惑。
那位周厂长往往从生產管理的角度切入,关注责权是否清晰,流程能否再简化以提高“產出效率”。山东大哥则格外重视思想是否统一,队伍是否稳定。一位来自南方基层的女同志,心思细腻,更多地关注普通教职工和学生的具体困难是否得到了解和解决。
而言清渐与寧静的交流最为频繁深入。他们常在校园的石凳上,或在观察间隙的休息室里边喝水边討论。言清渐的视角务实,源於其工厂管理经验,总是试图在现行的框架內寻找优化点。寧静的视角则更具批判性和理想色彩,常引入外部的参照系,虽有时显得“不合时宜”,却往往能刺破习以为常的表象。例如,关於人事调动,言清渐思考如何让计划更科学、更有预见性;寧静则会直接问:“如果有一位教师,他的专业能力非常適合甲单位,但他个人因为家庭原因更希望去乙单位,我们的制度如何在『国家需要』与『个人意愿』之间,找到哪怕一丝弹性的平衡?”
爭论时有发生,但更多是相互启发。寧静欣赏言清渐“立足现实改良”的稳健与智慧,言清渐则佩服寧静“敢於眺望远方”的勇气与敏锐。他们逐渐达成一个共识:一个好的管理体系,既要有钢筋铁骨般的制度框架以確保方向和稳定(利),也要在其中预留能让“人”这棵树木自由呼吸、適度生长的柔软空间(当前的弊或可改进之处)。
一周的观察期结束,言清渐铺开稿纸,並未急於下笔。他回想起组织部安静的档案室、人事处繁忙的算盘声、行政科堆满物料的仓库,还有与寧静以及同学们那些或激烈或深邃的交谈。他要写的,不仅仅是对几个部门工作的优缺点罗列,而是试图勾勒出在宏伟计划与个体生命、在制度理性与人性需求之间,那种复杂而永恆的张力,以及一名管理者对此应有的清醒与温度。他知道,这份独特的“入学作业”,其意义远超一篇论文,它是一次將管理从抽象概念沉入中国大地现实土壤的初体验。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著他笔尖下流淌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