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清院惊夜·网落寒门 锦笼囚
李四的住处是一处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位於杂乱巷陌深处,此刻却被数名黑衣劲装的暗卫无声地围得如铁桶一般。屋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地上跪著一人,全身被牛筋绳捆得结实,头上那顶標誌性的斗笠已被打落在一旁,一张脸仍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惊怒与不甘,在听到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时,骤然缩紧,隨即又像是认命般,透出一丝灰败的沉寂。
萧珩迈步而入,昏黄的灯光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带来无形的压迫。
他目光如炬,落在跪地之人身上,没有丝毫停顿,径直上前,伸手,一把扯下了那人脸上的蒙面黑布。
黑布滑落,露出一张萧珩熟悉无比的脸庞——端正的眉眼,因常年严肃而略显刻板的嘴角,此刻却写满了狼狈与绝望。正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
萧珩脸上並无意外之色,仿佛只是確认了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次的答案。他撩袍在屋內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旧木椅上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昔日同僚,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文谨缓缓抬起头,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扯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表情:“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声音乾涩沙哑。
“我是知道个大概,”萧珩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漕运亏空,霉米案的有意引导,陈万全的及时灭口,帐册的蹊蹺失窃。这些线索,最终都隱隱指向乌衣巷,指向你张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锁住张文谨,“但我更想听你亲口说。”
萧珩的声音在破败的小屋中迴荡,他不疾不徐,开始复述张文谨那堪称清流典范的仕途:
“张文谨,沧州寒门,贞元五年年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及第。当年那篇《论均田安民疏》,文采斐然,切中时弊,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寧』,贏得先帝与满朝讚誉。初入仕途,任万年县丞,不过两年,便主持修缮涇渭支渠,引水灌田千顷,解一县旱魃之困,百姓称你为『张渠丞』。”
“贞元八年,升任监察御史,风闻奏事,不避权贵,曾三劾贪墨的工部侍郎,使其罢官去职,朝野震动,清流士子视你为楷模。”
“元和三年,迁大理寺少卿,协理刑狱,明察秋毫,屡破疑案。『南山尸蛊案』、『铜钱盗铸案』,桩桩件件,你都办得乾净利落,官声赫赫,人人皆道张少卿清廉刚正,是將来大理寺卿的不二人选。”
萧珩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张文谨的心上,將他过往的光鲜与荣耀一一摊开。
张文谨听著,先是面无表情,继而嘴角扯动,最终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嗤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呵呵……哈哈……”他笑了几声,才喘著气停下,抬头看向萧珩,眼中再无平日的恭谨持重,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扭曲与一种压抑已久的宣泄欲望。
“萧大人,你查得真细,说得真好听。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哈哈哈……”
他又笑了两声,声音却陡然转低,带著嘶哑的恨意,“好,我给你讲一讲另一个故事”
他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神仿佛穿透了这破屋的墙壁,回到了许多年前:
“也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年轻人,从小看够了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看够了乡邻为半斗米折腰的窘迫。他发誓,一定要读出去,做大官,做清官,让像他父母一样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很有天赋,也很拼命,一路考到长安,居然真的中了探花。琼林宴上,他踌躇满志,觉得眼前是一条金光大道,直通他梦想中的青云之巔,以为从此可以一展抱负,匡扶社稷,救济黎民。”
他的语速渐渐加快,带著一种梦魘般的追忆:
“可入了这长安城他才发现,满目所见,儘是朱门绣户,钟鸣鼎食。来往的,不是累世公卿,就是豪商巨贾。他们谈笑风生,话题是西域的珍宝、江南的园林、哪家戏班新来了角儿……他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他一个从沧州穷乡僻壤来的小子,穿著半旧的儒衫,站在那里,像个误入华宴的乞丐,格格不入。”
“他很快从其他同样出身不高的同科那里听说,考中了,只是第一步。若无门路,无人提携,多半要被『平调』或外放到那些偏远的苦寒之地,一辈子蹉跎。他不甘心啊!好不容易从那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兜兜转转,还要回去?甚至去更糟的地方?”
“他开始试图结交那些世家子弟。他陪著小心,说著奉承话,在宴席间殷勤斟酒,卖力地吟诗作对,只盼著能得一两句青眼,攀上一丝关係。他以为自己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足够『识时务』了。”
说到这里,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羞辱与怨毒:
“直到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在一场公侯子弟的宴会上周旋。他替一位尚书家的公子挡了酒,说了许多討巧的话。那位公子醉眼朦朧地拍著他的脸,对周围鬨笑的人说:『瞧瞧咱们的张探花,多会来事!』然后,他凑近他,用那种足以冻僵血液的、轻慢至极的语气,笑著问:『张探花,你觉得……你配跟我们坐在一处喝酒吗?』”
“满堂鬨笑。他僵在那里,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那人还在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探花?很了不起吗?在这长安,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让你留,你才能留。让你滚,你就得滚回你的穷山沟去。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因为……会摇尾巴的狗,看著也挺有趣。』”
张文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赤红,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屈辱的夜晚:“我好歹也是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头悬樑锥刺股考出来的功名!何时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我仓皇逃离了那里,像条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无尽的疲惫与灰暗:
“回到租住的小客栈,我病倒了。来京时带的盘缠早已所剩无几,抓药的钱都快不够了。客栈掌柜的脸,一天比一天冷,催缴房钱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我拖著病体,想找同乡借贷,可那些同样寒微的同年,谁又有余力帮我?”
“最后一次,掌柜的带著伙计直接闯进我的房间,把我的包袱扔了出来,指著我的鼻子骂:『滚出去!別脏了老子的地方!』 我就这样,穿著单衣,在深秋的长安街头,被赶了出来。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高烧不退,咳得撕心裂肺。那时我想,也许明天,长安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就会多一具无人认领的『倒臥』。”
昏暗的灯光下,张文谨脸上泪痕与尘土混在一起,他仰起头,看著屋顶破漏处透进的、冰冷的一线月光,喃喃道: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我。”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做出一个扭曲的表情:“他把我带进温暖的屋子,请来大夫,用最好的药。他看著我,说早就留意到我,说我有经世之才,只是时运不济,明珠蒙尘。他说,他赏识我,要助我……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一个快要冻死、饿死、病死在街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从天而降的稻草,看到了活下去、甚至是飞黄腾达的希望……” 张文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狰狞的激烈,“我便要不顾一切地抓住!用尽一切力气抓住!”
他喘息著,看向萧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怨懟:“於是,才有了你口中那个『一心为民、清廉刚正、楷模』的张大人!有了那些利民的举措,那些漂亮的政绩!萧大人,你出身百年世家,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生下来眼前就是铺好的康庄大道,锦绣前程!你哪里懂得,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差点又摔回泥里淹死的人,抓住那唯一一根绳索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你不懂我要付出什么,才能换来站在这里,和你们『同朝为官』的资格!”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將积压多年的愤懣倾泻而出:“可我不后悔!没有后来的张大人,没有那些金银打点、人情往来,没有那些……不得不做的『交易』,我拿什么去修渠?拿什么去賑灾?拿什么去在那些世家大族环伺的官场上,推行哪怕一丁点对百姓有利的举措?!我也实现了当年的抱负,不是吗”
“荒谬!”
萧珩猛地一拍身旁的破木桌,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凌厉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张文谨,声音冰冷如铁,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
“张文谨!你口口声声为民,句句不忘抱负!那我问你,贞元九年,河东道大旱,朝廷拨付的二十万石賑灾粮,为何到了灾民手中不足十万?!只因你们上下其手,倒卖仓粮,致使粮仓空虚,应变不及!那一年,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仅记录在册的饥民死者,便逾万数!这累累白骨,可能算在你的功劳簿上?!”
“元和五年,洛水秋汛,本该加固的堤坝因你们剋扣工料银钱,以次充好,一夜溃决三百丈!洪水所过之处,良田尽毁,村落为墟,溺毙、失踪者数以千计!那些被衝垮的房屋下压著的冤魂,那些失去家园亲人的百姓的哭声,你可曾听见?!这滔天罪孽,可能用你修的那几条水渠抵消?!”
萧珩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击在张文谨的心防之上:
“你实现抱负?张文谨,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你手上沾著的血!看看那些因你们贪瀆而凋敝的民生!看看那些因你们枉法而含冤的魂灵!你的抱负,就是建立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上吗?!你的为民,就是先吸乾民脂民膏,再施捨一点残羹冷炙吗?!”
“够了!”
张文谨仿佛被戳到了最痛处,猛地挣扎起来,儘管被绳索捆缚,仍像一头困兽般嘶吼
“那又怎样?!自古成大事者,哪能没有牺牲?!一將功成万骨枯!哪个豪门望族的兴起,底下不是白骨累累?!我至少比那些只知道尸位素餐、醉生梦死的蠹虫强!歷史只会记住我修的渠,我破的案!”
他的声音尖厉而疯狂,眼神涣散,似乎已陷入自我编织的梦中,再也听不进任何驳斥。
萧珩看著他癲狂的模样,心中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冰寒与悲哀。
昔日的清流典范,如今却成了这般面目可憎、执迷不悟的阶下囚。
道不同,已无话可说。
他不再看张文谨,转身对一直静立门边、神情紧绷的铁鹰沉声道:
“堵上他的嘴,卸了他的下巴关节,以防其咬舌或服毒。立刻押回大理寺,关入甲字重狱,单独看押,不许任何人接近,包括狱卒送饭,也需你亲自安排可靠人手,全程盯著。”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为防幕后之人狗急跳墙,或大理寺內尚有內应,押送路线临时决定,由你亲自带队,挑选最精锐的人手,分三路疑兵出发,真正押送的一路走最隱秘的路线。抵达大理寺后,封锁甲字狱区域,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也不许任何消息传出。”
“是!属下明白!”铁鹰凛然应命,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他走上前,手法利落地执行萧珩的命令。
张文谨“唔唔”地挣扎著,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一片。
萧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张大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破屋。
屋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马车等候在巷口,常顺为他披上墨色的斗篷。
“回府。”萧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冷肃。
马车驶离这片骯脏的角落,碾过长安深夜寂静的街道。
车內的萧珩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张文谨那扭曲的脸、疯狂的辩白,以及……那些因贪腐而凋零的生命数字。
漕运案的主谋之一已然落网,但这张网,还远未到彻底收拢的时候。那救下张文谨、並將其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恩人”,那隱藏在“龙王”凭证之后的庞大阴影,才是真正需要揪出的巨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