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秋芳宴·秋波初起 锦笼囚
小丫鬟的声音將李昭华从冰冷的漩涡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倏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別人府上,还在做客。绝不能失態。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的苍白一时难以尽褪,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勉强对丫鬟挤出一丝极淡、却还算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无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努力稳了稳,“许是刚才饮了些酒,被风一吹,有些头晕。走吧。”
她抬步向前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轻快,带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与僵硬。帕子依旧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冰凉。
更衣的客房雅致整洁,熏著淡淡的苏合香。
可李昭华全无心思留意。她机械地由著萧府的丫鬟伺候著整理了微乱的鬢髮和裙裾,脑中却反覆迴荡著竹林边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王氏那温和却意味深长的邀请。
待她收拾停当,重新出现在人前时,面上已恢復了侯府千金应有的端庄仪態,只是眉眼间那份先前隱隱的雀跃与光彩,已然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疏离的平静,以及眸底深处,一丝极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冰冷裂痕。
回到沁芳亭,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含笑点了点头。卢氏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李昭华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只安静地坐回原位,端起微凉的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口。
日影西斜,將秋日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也给萧府花园中的亭台菊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沁芳亭內的宴席已近尾声,丫鬟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下杯盘,换上清茶。
就在宾客们准备起身告辞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园门处匆匆而来,步履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身著一袭月白色圆领澜衫,外罩墨色暗纹半臂,腰间束著犀角带,並未穿官服。正是萧珩。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些倦怠的夫人们精神一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嘆;而那些尚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纷纷垂下螓首,或是以团扇半掩面容,颊边飞起红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隨那道身影。
萧明姝正陪著几位小姐说话,见兄长终於来了,立刻提著裙摆迎了上去,语气带著几分娇嗔的抱怨:“哥哥!你怎么才来呀?宴席都要散了!”
萧珩冷峻的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解释道:“今日大理寺事务实在繁杂,脱不开身。这不,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散席前回来,给我们明姝捧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既是解释,也是给妹妹做足了面子。
说罢,他举步走向主位,对王氏及诸位夫人拱手致意,姿態从容,礼节周全。
早有眼明手快的丫鬟奉上一盏新斟的菊花酒。
萧珩接过,朗声道:“今日舍妹初掌宴席,承蒙各位夫人、小姐拨冗蒞临,多有照拂。萧珩公务缠身,未能早至相陪,深感歉意。谨以此杯,敬谢各位,並贺秋芳之喜。”
他言语得体,举止洒然,虽是晚到,一番话却说得漂亮,將晚归的歉意与对宾客的感谢、对妹妹的肯定巧妙地融在一起。
夫人们自然连声客套,纷纷举杯应和,气氛一时又热络了几分。
李昭华自萧珩踏入园门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失了节奏。
她隨著眾人起身,垂眸敛衽,眼角余光却牢牢锁著那道身影。
方才竹林边听到的閒言碎语所带来的冰冷与刺痛,在亲眼见到萧珩的这一刻,竟奇蹟般地淡去了许多。
眼前之人,身姿如松,气质清冷卓然,言谈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沉稳,与她想像中、也是长安城中无数闺阁梦中那个“萧家大公子”的形象完美重叠。
这样光风霽月、身处云端的人物……岂是区区一个丫鬟可以独占的?
那些下人的嚼舌,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那丫鬟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时迷惑了公子罢了。
自己乃是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自幼受诗礼薰陶,才貌在京中闺秀里亦是排得上名號的,难不成还会输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婢?
这个念头一生,李昭华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鬱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混合著优越感与志在必得的信心。
不多时,宴席正式结束。
王氏笑容满面地让管家引著各家夫人小姐去菊圃,每人可挑选两盆心仪的名菊带回去赏玩。宾客们笑语盈盈地道谢,陆续离去。
唯独永寧侯夫人卢氏和李昭华,被王氏含笑留了下来。
眾人移至王氏日常起居的正厅。厅內陈设典雅,熏著淡淡的瑞脑香。
王氏亲热地拉著李昭华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坐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喜爱:“好孩子,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端庄嫻雅,不愧是侯府悉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昭华闻言,適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颊边泛起恰到好处的羞红,声音轻柔:“夫人过奖了。”
说话间,她眼波微转,状似无意地飘向坐在下首另一侧的萧珩。
他正端著茶盏,垂眸看著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欞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王氏將李昭华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满意,转而看向儿子,语气自然地说道:“珩儿,这位便是永寧侯府的三小姐,李昭华,你应是知道的。”
她又笑问李昭华:“昭华方才可去菊圃挑选了?定要选两盆好的带回去。”
李昭华抬眸,目光盈盈,带著少女的娇羞与期待,柔声道:“回夫人,方才陪著母亲与各位夫人说话,还未曾来得及去选。”
“那正好。”王氏笑容加深,看向萧珩,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珩儿,你既回来了,便由你陪著昭华去菊圃挑两盆吧。务必挑那开得最好、品相最佳的,可不能让昭华白来一趟。”
厅內安静了一瞬。卢氏含笑不语,眼中带著鼓励。
李昭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急促起来,指尖微微蜷缩,等待著萧珩的反应。
萧珩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母亲,又落在李昭华身上。
他脸上並无多余的表情,只依礼微微頷首,声音清朗无波:“是,母亲。李小姐,请隨我来。”
他起身,举止间带著惯有的疏离与礼节性的周全。
李昭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起身向王氏和卢氏行了一礼,这才跟著萧珩走出了气氛微妙的正厅。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
男子挺拔沉稳,女子裊娜端庄,並肩而行,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游园图。
厅內,王氏与卢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与期待。
夕阳將花园小径染成一片暖金色,晚风拂过,带来菊圃方向愈发浓郁的冷香。
萧珩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李昭华落后半步,两人之间维持著恰如其分的距离。
一时间,只闻裙裾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隱约的收拾杯盘之声。
“李小姐平日里也喜蒔花弄草?”萧珩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他並未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影影绰绰的菊影上。
李昭华正暗自欣喜於这独处的机会,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柔声应答:“閒暇时略涉一二,只是闺中无聊消遣,不及府上这般规模,亦难得如此多名品。今日得见,方知秋菊之盛,可臻此境。”
她语气温婉,既表露了兴趣,又不失矜持。
“花卉之趣,在於怡情养性。府中这些,多为家母与舍妹閒暇打理。” 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打理一个园子,与操持一场宴席,看似风雅,实则皆需耐心、条理与周全。”
他话锋似是无意一转:“萧府虽非钟鸣鼎食至极,然家中事务繁杂,僕役眾多。作为主持中馈之人,不仅有理事之才,明辨之智,更有容人之量与宽厚待下之心。萧府方能內外和睦,上下有序。”
李昭华心中微微一动。他这是在……考量自己?还是仅仅泛泛而谈?
她迅速斟酌著词句,保持语调的柔顺:“萧大人所言极是。治家如治国,仁厚为本,规矩为绳。昭华在家时,母亲亦常教导,待下需严明公正,亦当体恤不易,恩威並施,方能得人尽心。”
她自觉回答得颇为得体,既展现了教养,又附和了对方。
然而,萧珩接下来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她唇边得体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李小姐能有此见地,自是侯府教养之功。” 萧珩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波澜,“尤其宽厚一项,最为难得。世间人多易严苛待下,苛求完美,却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若能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往往比一味严惩更能得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隨意举例:“便如今日宴席,下人眾多,环节繁杂,纵有章程,也难免偶有疏漏。主事者若只知苛责,反倒容易生乱。需知,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番话,听在耳中,是世家公子谈论治家理事的寻常道理。
可落在刚刚听过竹林閒话、心中对“青芜”二字正是敏感忐忑的李昭华耳中,却不啻於一记闷雷,在她心湖上炸开层层波澜。
“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
“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
“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些字句,与那丫鬟口中的“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隱隱重叠,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薄纱。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叫青芜的丫鬟开脱?还是在委婉地告诫自己,作为未来的萧家宗妇,必须要有“容人”的雅量,哪怕是……容下他身边已有別的女子?
方才被萧珩风采一时衝散的阴霾与疑虑,此刻如同伺机而动的潮水,重新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冰冷。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不得不强自维持著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柔和赞同:
“萧大人高见,令昭华受益。治家確当如此,雷霆雨露,皆需有因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萧珩的侧影。
夕阳的金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頜线条,却也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这个她倾慕已久的男子,似乎並不像她想像中那般……全然在她掌控的期待之內。
他话中的深意,他身边可能的“微末”存在,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粉色憧憬的心房。
宽厚待下,容人之量……若那“下”是寻常僕役,她自信可以做到。可若那“人”,是曾经或正在与他分享亲密、甚至可能动摇她未来地位的女子呢?
李昭华心中那点因独处而生的隱秘喜悦,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路繁花似锦的菊圃就在眼前,可她忽然觉得,脚下这条铺著夕阳的小径,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平坦明亮。
萧珩似乎並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他已率先步入了菊圃之中,各色名菊在晚照中熠熠生辉,千姿百態。
“李小姐,请。”他侧身,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目光扫过满园秋色,依旧平静无波,“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李昭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步入了那片绚烂却又令人莫名不安的秋光菊影之中。
永寧侯府的朱轮马车稳稳驶离萧府门前那条清净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
自女儿从菊圃归来,陪王氏略坐片刻后告辞登车,便察觉了她强顏欢笑下的异样。
在萧府时不便多问,此刻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她才看向女儿,温声开口:“昭华,自出了萧府,你便神色鬱郁。可是那菊花挑得不合心意?”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李昭华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圈倏地红了。
她再也忍不住,將那憋了许久的烦闷与委屈倾吐出来。
先是压低了声音,带著羞愤与后怕,將竹林边无意听到的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关於“青芜”、“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乃至那含糊却刺耳的“爬床”二字——原原本本说与母亲听。
末了,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声音带著哽咽与不解:“母亲,外间不都传闻萧家家风清正,萧大人自身更是端方严苛,不近女色,房中一直乾乾净净,连个通房侍妾都无吗?怎地……怎地今日女儿听到的,与外间传言截然不同?”
她咬了咬下唇,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若只是寻常的通房丫鬟,女儿……女儿虽心中不快,却也知晓高门大户常有此例,並非不能容忍。可今日在菊圃,萧大人那番话……”
她將萧珩关於“容人之量”、“宽厚待下”、“些许微末小事当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的言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越说心中越凉
“母亲,您听,他这话中之义,再明显不过了!哪里是泛泛而谈治家之道?分明是在为那个丫头开脱,甚至……是在提前敲打女儿!若那丫头当真只是寻常僕役,他何须如此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些?女儿……女儿实在不能容忍,未来夫君在成婚之前,身边便有如此不清不楚、还让他格外回护的女子!这教女儿將来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已是珠泪滚落,掏出绢帕不住拭泪,那份侯门贵女的骄傲与对完美姻缘的憧憬,在此刻显得脆弱不堪。
静静听完女儿的哭诉,脸上並未露出太多惊诧或愤怒,反而有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
她轻轻將女儿揽近一些,拍抚著她的背,声音平稳而冷静:“我的儿,你且先莫急,莫哭。仔细伤了眼睛。”
待李昭华抽泣声稍缓,才缓缓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世间寻常。莫说萧家这等门第,便是寻常富户,男子成年后房中放一两个伺候的丫头,也是常事。你只看看那卫国公家的三公子,如今不过十八,房里有名分的侍妾、没名分的通房,林林总总怕不下十七八个,闹得后宅不寧,那才是真的不像话。”
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萧大人如今已二十有二,公务繁忙,位高权重,至今身边不过听闻有这么个丫鬟,已算是极为克制自律了。你何必为此事过早忧心,自乱阵脚?”
李昭华抬起泪眼,犹自不甘:“可是母亲,那丫鬟若只是寻常倒也罢了,可听那下人之言,萧大人对她……”
轻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签了身契、可以隨意买卖发落的玩意儿。她的生死荣辱,全捏在主家手里。你是何等身份?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你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你母亲我出身范阳卢氏。將来你嫁入萧家,是明媒正娶的宗妇,是执掌中馈的主母。她是什么?连个姨娘都未必算得上,如何能越过了你去?”
她语气渐转低沉,带著一种篤定的谋划:“我的儿,你如今要做的,是沉住气,耐心等待。待你风风光光嫁入萧府,站稳了脚跟,执掌了家事。到那时,她是圆是扁,是去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想寻她的错处,还不容易?言行不慎,衝撞主母;办事不力,损耗財物;甚至……狐媚惑主,搅乱家宅。哪一条不够打发她?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出去,或是配个小子打发出府,乾净利落。你是当家主母,处置一个不安分的奴婢,名正言顺。萧大人便是有几分回护,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鬟,公然下你这位正妻的脸面,与永寧侯府、范阳卢氏过不去不成?男人啊,最重顏面与利害,这点分寸,他岂会不懂?”
一番话,条分缕析,將利害关係摆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冷静与算计,渐渐驱散了李昭华心头的迷雾与寒意。
是啊,母亲说得对。自己何必现在就与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置气?平白失了身份气度。
未来的路还长,自己手握的筹码,岂是那丫鬟可比?待到她成了萧府的女主人,料理一个婢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此处,李昭华心中的委屈与愤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確立的优越感与冷静。
她止了泪,用绢帕仔细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復了平日的端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被悄然埋下的、冰冷的计较。
“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一时想左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已平稳下来,“此时確不必与那等微末之人计较,徒惹烦恼。女儿知道了。”
见女儿想通,欣慰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明白就好。记住,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萧珩是个万里挑一的佳婿,这门亲事,对你、对侯府都至关重要。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前行,车厢內恢復了寧静,只余香球裊裊吐烟。
李昭华靠著车壁,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的波澜已平,但某个角落,已然为那个名叫“青芜”的影子,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