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 锦笼囚
身体的感知清晰传来,黏腻不適,提醒著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心口那份茫然的悸动尚未平息,一个更冰冷现实的念头骤然劈入脑海——
他……没有採取任何措施。
第一次是醉酒混乱,她浑浑噩噩;这次她清醒著,却也因种种情绪衝击而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可靠的避孕手段,一旦怀孕……
她猛地睁开眼睛,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就意味著被一个孩子彻底捆绑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她一心想要逃离的牢笼!
什么自由,什么掌控命运,都將成为泡影!
而且,正房夫人尚未进门,若先有了庶出子女,在任何高门大户都是大忌,会打乱联姻步骤,引来主母的忌恨,孩子与自己未来的处境都將极为艰难。
萧府这样的门第,尤其重视规矩体统……
绝不能怀孕!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於压过了所有的羞耻与难堪。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趁著萧珩尚未起身、外间水声未至的间隙,侧过身,面对著帐內朦朧的光线,用儘可能平稳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开口:
“大公子……”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能否……吩咐人备一碗避子汤?”
话音落下,帐內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萧珩正欲起身的动作停住,侧目看向她。
烛光下,她低垂著眼睫,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直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决绝?
避子汤。
这三个字由她口中主动提出,让萧珩心头那点事后的温存与怜惜瞬间冷却了几分,浮起一丝微妙的不悦。
这种事,歷来是主子思虑周全后吩咐下去,按规矩操持。
一个通房丫头,尤其是在刚刚承欢之后,主动提及此物,难免给人一种急於撇清、不愿有所牵绊的疏离感,甚至……是对他子嗣的拒绝。
他自然也没忘这茬。
正妻未娶,庶子先行確非他所愿,亦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碗避子汤本在情理之中。
只是,由她先提出来,味道便有些不同了。
他打量著她,目光深沉,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我自有计较。明早会给你。”
这话既是应允,也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宣告——该何时给,如何给,由他决定,而非她来要求。
青芜听出了他话中那丝不悦,心中却並无惶恐,反而因得到了確切的答覆而略鬆一口气。
此时,外间传来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稟报,热水已备好。
青芜忍著羞耻与酸软,撑起身子,开始摸索散落在床榻內外的衣物。
按照规矩,通房丫鬟不能留宿主子房中,侍寢完毕便应自行回偏房安置。
萧珩见她动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她强自镇定却难掩仓促的模样,方才那点不悦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今晚不必回去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復了平时的沉稳,却带著不容反驳的意味,“便在此处,贴身侍奉。”
青芜穿衣的动作一滯。
这不合规矩,至少在她了解的常规里,通房丫鬟无此先例。
但他是主子,他的话就是规矩。
“……是。”她低声应了,继续將衣裙勉强整理好,只是手指仍有些发颤。
婆子將盛著热水的铜盆、布巾等物放在外间的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身体的黏腻与不適感提醒著青芜急需清理。然而,要在这间屋子里,在萧珩可能的目光下……她实在无法面对。
方才的亲密已耗尽了她的勇气,此刻只想寻个无人之处,独自处理这狼狈。
念头一起,她也顾不得许多,匆匆系好衣带,甚至不敢抬头看萧珩此刻是何神情,只飞快地说了一句:“奴婢……先回偏房收拾乾净,再来侍奉大公子。”
言罢,几乎是小跑著,仓皇地拉开了內室的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间的昏暗,紧接著是正房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
萧珩半靠在床头,看著她如同受惊小鹿般逃离的背影,没有出言阻止。
房门关上,室內重归寂静,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以及她留下的、那一缕淡淡的、属於她的冷香。
他目光沉静地望著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褥边缘。
明早的避子汤……她主动提及时眼中的决绝……还有此刻近乎失態的逃离……
沈青芜。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欞,柔和地漫入清暉院上房內。
青芜是在一片陌生的温暖与沉稳心跳声中逐渐恢復意识的。
她瞬间清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竟是在萧珩的怀中,在他的床上醒来。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悄悄挪开一些距离。
然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她的甦醒,略略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萧珩晨起的嗓音:“醒了?”
“……是。” 青芜低声应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珩鬆开了手臂。
青芜立刻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沿,迅速起身。
她身上只穿著单薄的寢衣,幸而屋內烧著地龙,並不寒冷。
她不敢看他,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向屏风后,那里掛著她的外衫。
待她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髮匆忙綰起,未戴任何饰物,萧珩也已起身,自行披上了外袍。
青芜端来温水、布巾,沉默而熟练地侍奉他洗漱。
更衣时,她为他整理袍袖、系好玉带,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及他的手臂或腰侧,便如触电般迅速收回。
萧珩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布。
待一切收拾停当,萧珩正准备去用早膳,青芜却忽然在他身后跪下,声音清晰却紧绷:“大公子,奴婢……想告假两日,归家探望母亲。”
萧珩脚步微顿,侧身看她。
她跪得笔直,头却低著,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准了。”他並未多问,只淡淡应允,“让常安安排车马,早去早回。”
“谢大公子。”青芜叩首,正欲起身退下。
“慢著。”萧珩的目光掠过她梳得光滑却空无一物的髮髻,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我让明姝赏你的那支青玉簪,为何从不曾见你戴过?”
青芜身形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迟疑,低声回道:“回大公子,那支青玉簪太过贵重,奴婢……奴婢日日需当差做事,怕不小心磕碰损坏了,反倒辜负了主子的心意。因此一直收著,未敢轻易佩戴。”
“取来。”萧珩言简意賅。
青芜只得起身,去偏房自己暂居的屋子,从箱笼底层取出那个小小的锦盒,捧回来递给他。
萧珩打开盒子,那支通青玉簪静静躺在丝绒上。
他取出,指尖拂过温凉的玉身,隨即上前一步,不等青芜反应,抬手便將它稳稳地簪入了她右侧的髮髻之中。
他的动作並不算特別轻柔,却十分精准,玉簪斜斜插入,那抹青碧之色顿时为她素净的髮髻添了一抹清冷亮色。
青芜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却又生生忍住,身体僵硬地站著。
“既是赏你的,你便戴著。”
萧珩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东西赏下去,是让你用的。你用了,戴了,才算不辜负主子的心意。收在匣子里不见天日,与顽石何异?”
他的话看似在说玉簪,却又仿佛意有所指。
青芜只觉得髮髻上的玉簪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著。
萧珩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吩咐道:“去库房,將那匣子南边新进上来的珍珠头面,还有那几匹上月得的云锦和软烟罗取来。”
常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著两个小廝,捧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首饰匣子和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首饰匣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珍珠首饰:一对明珠耳璫,一串圆润的珍珠项炼,一枚嵌珍珠的金掩鬢,还有几支小巧的珍珠花鈿。
虽不是极度奢华,但珍珠颗颗饱满,光泽柔和,显然是上等货色。
那几匹布料更是非凡,云锦厚重华贵,暗纹在光线下流转;软烟罗轻薄如雾,顏色雅致。
“既然成了我的人,”萧珩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在青芜低垂的脸上,语气是平静的陈述,却带著无形的压力,“穿戴用度,自然需有相应的体面,不可隨意,更不可失了分寸让人看轻。这几匹料子,拿去裁几身应季的新衣。这些首饰,日常也该佩戴起来。缺什么少什么,或有什么不合用的,直接告诉常安,让他去置办。”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青芜看著那些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珠宝锦缎,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瞭然和一丝荒谬的悲哀。
他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將她与“萧珩的女人”这个身份捆绑得更紧,也无声地提醒著她,以及所有可能看到的人,她的归属。
她不能拒绝。拒绝便是忤逆,是不识抬举。
“……奴婢谢大公子赏。”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標准到刻板的礼,声音乾涩
萧珩看著她顺从却毫无生气的姿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避子汤……並未即刻吩咐。
此事关乎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她顾不上是否显得急切或惹他不快,在他即將踏出房门的剎那,再次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大公子……避子汤……”
萧珩的脚步果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里凝滯了一瞬,周身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片刻,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倒是识趣。” 他並未吩咐青芜,而是直接对门外的常安道,“去,寻一碗避子汤来。”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袍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青芜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
不多时,常安端著一只白瓷碗快步进来,脸上掛著惯常的殷勤笑容。
他將碗轻轻放在桌上,碗中汤汁浓黑,热气已散,温温的正好入口。
“青芜姑娘,这是按方子刚煎好的,这会儿温度刚好……”
常安正想再交代两句缓和气氛,却见青芜已径直走到桌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动作乾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常安看得眼皮一跳,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听旁人说过不少姨娘通房喝避子汤,多是扭捏蹙眉,或暗自垂泪,像青芜这般面无表情、决绝至此的,倒是头一回见。
青芜將空碗放回托盘,舌尖蔓延开浓重的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对常安微微頷首:“有劳常管事。”
常安忙敛了神色,端起托盘:“姑娘客气了,分內之事。姑娘且忙,奴才先告退。”
青芜开始默默收拾归家要带的物件。
正收拾著,外间传来常安的通传声,说是静姝苑的秋儿来了,大小姐请青芜姑娘过去一趟。
青芜略一思忖,走到桌边,打开了萧珩今晨赏赐的那匣子首饰。
珠光宝气中,她挑了一支成色中等、样式简洁的玉鐲。
这物件不算顶贵重,但也不是下等丫鬟能轻易得的,送给秋儿,既表心意,又不至於太过扎眼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隨著秋儿往静姝苑去的路上,小丫头显得很是高兴,嘰嘰喳喳:“青芜姐姐,你在清暉院过得可好?大公子……待你好吗?”
青芜看著秋儿纯然关切的脸,心中微暖,点点头:“嗯,都好。大公子……待下人一向是宽厚的。”
她將话题轻轻带过,转而问道,“你娘的病,近日可有好转?”
提到母亲,秋儿脸上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带著希望:“多亏了姐姐那日的银两,请了大夫,抓了药。这几日吃著,倒是没再加重。大夫说,只要安心將养著,仔细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青芜听罢,从袖中取出那支玉鐲,拉过秋儿的手,轻轻套在她的腕上。温润的玉色衬著秋儿略显粗糙的皮肤。
“呀!青芜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秋儿嚇了一跳,慌忙要褪下来。
青芜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眼神真诚而带著些许后怕的湿意:“秋儿,你听我说。这几日虽忙乱,但你对我的情谊,姐姐一点都不敢忘。那晚在夫人正堂……若不是你,不顾一切站出来为我作证求情,我怕是……”
她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只是眼角瞬间红了,“这鐲子你收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姐姐一点心意。从今往后,你便当是我的亲妹妹,可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拿我当姐姐了。” 她说著,故意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模样。
秋儿看著青芜微红的眼眶,又看看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措,连忙道:“青芜姐姐快別这么说!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了!平日里都是你照顾我、帮衬我……这鐲子,我、我收下便是,姐姐快別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著玉鐲,眼圈也跟著红了。
两人相视,破涕为笑,一路上的气氛又轻鬆起来,说著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很快便到了静姝苑。
萧明姝早已在房中等著,见青芜进来,立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青芜,快坐。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亲口再谢你一回。前些日子多亏了你,那赏菊宴才能办得那般周全体面,人人夸讚。你功劳最大。” 她说著,对侍立一旁的凝露示意。
凝露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著两个银锭子,看分量足有十两,旁边还有几件鎏金点翠的小巧首饰,並两匹顏色鲜亮的杭绸。
“这些你拿著,是我一点心意,万莫推辞。” 萧明姝语气恳切,“你如今在哥哥院里,日常用度虽不缺,但有些体己总是好的。”
青芜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奴婢谢大小姐厚赏。宴席能成,是大小姐调度有方,奴婢不过尽本分而已。”
又敘了几句閒话,青芜便告辞出来。回到清暉院偏房,继续收拾归家的行装。
常安记著萧珩的吩咐,趁著青芜去静姝苑的功夫,已请了府里常来往的、手艺最好的裁缝婆子过来候著。
见青芜回来,忙引著婆子上前,笑容满面道:“青芜姑娘,这是珍瓏坊的徐娘子,在长安城里都是有名號的。公子特意吩咐了,要用赏的那几匹好料子,给姑娘裁几身合体时新的衣裳。公子对姑娘,真是上心。”
青芜安静地站著,配合徐娘子量取尺寸。
软尺绕过肩臂腰身,徐娘子口中报著数字,一旁的小丫鬟仔细记下。
常安还在旁絮絮说著料子如何名贵,样式时新,公子如何看重云云。
青芜只是淡淡地听著,偶尔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弧度,算是回应。
量完尺寸,徐娘子又拿出花样本子让青芜挑选样式。青芜只隨意指了几样大方简洁的,便道:“有劳徐娘子,您看著办便是,不必过於繁琐。”
一切收拾停当,常安早已安排好了府里一辆青篷小车候在侧门。
青芜拎著小小的包袱,发间簪著那支青玉簪,腕上是空空的——她把萧珩赏的其他首饰都仔细收在了匣中,只除了送给秋儿的那支鐲子。
马车驶出萧府侧门,轔轔轧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