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假过所·无形线 锦笼囚
她走过去,佯装细看,指著其中一套靛蓝色棉布直裰问道:“这套衣裳,是什么身量可穿的?”
伙计忙道:“这是按中等身量的男子裁的,身长五尺二寸左右,肩宽……”他报了一串尺寸。
青芜心中估算——与自己身量差不多。
她点点头,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弟弟与我身量相仿,只是他这几日感了风寒,不便出门。我想买套新衣给他,又怕不合身……”
“小娘子可要试试?”伙计机灵地提议,“您与令弟身量相仿,试穿一下便知。”
“这……合適吗?”青芜面上迟疑,心中暗喜。
“无妨无妨,咱们店后有试衣间。”伙计热情地取下那套衣裳,“小娘子这边请。”
青芜抱著衣裳跟著伙计往后院走去。
试衣间是间单独的小屋,有门通往后巷。
她关上门,迅速脱下披风和新衣,换上那套靛蓝色直裰。
衣裳略宽鬆,正好遮掩身形;她又將长发全部束起,戴上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这是方才在店里顺便买的。
对镜一看,镜中儼然是个清秀少年,只是肤色过於白皙。
她取了些灶灰——这是出门前特意藏在袖中的——在脸颊、脖颈处薄薄抹了一层,顿时添了几分风尘僕僕的沧桑。
收拾停当,她將换下的衣裳包好,从怀中取出银钱,在门缝中將钱递给了伙计,伙计接过钱便去忙活了。
之后青芜推开试衣间的后门。
后巷寂静无人,她快步走出,混入街市人流中。
锦绣坊前街,墨隼和赤鳶已等了近一刻钟。
“怎么还不出来?”墨隼皱眉,“买件衣裳要这么久?”
赤鳶盯著店门,心中隱隱不安。
她想起青芜昨日在县廨前的模样,又想起这两日她那种与在府中截然不同的灵动神態——这姑娘,恐怕比他们想的要聪明。
“我进去看看。”赤鳶压低声音,“你守好后门。”
“后门?”墨隼一愣。
“万一她从后门走了呢?”赤鳶丟下这句话,已迈步走向店铺。
她进店时,扮作寻常顾客的模样,目光在店內逡巡一圈,未见青芜身影。
伙计迎上来,她摆摆手,装作在等人,走到那排男子常服前,隨口问道:“方才可有位穿秋香色衣裳、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来过?我与她约在此处碰面。”
伙计想了想:“是有位小娘子,说是给弟弟买衣裳,试穿后从后门走了。怎么,您没遇上?”
赤鳶心下一沉,面上却笑道:“许是错过了。多谢。”
她快步出店,墨隼已从巷口转过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同时点头——人跟丟了。
“分头找。”赤鳶声音冷了下来,“以响箭为號,一刻钟后无论找没找到,回此处匯合。”
两人身形一闪,分別没入两个方向的人流。
赤鳶沿著后巷往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行人。
深秋午后,街上行人不少,贩夫走卒、书生娘子、挑担货郎……她忽然定睛看向前方一个靛蓝色身影。
那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戴著黑色幞头,步履匆匆,正拐进一条小巷。
走路的姿態,脖颈的弧度,还有偶尔回望时侧脸的轮廓……
赤鳶眯起眼,悄悄跟上。
那“少年”似乎並未察觉被人跟踪,径直往城南方向去。
在一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这个动作让赤鳶更加確信
。她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的竹哨,含在唇间,吹出一声极轻的鸟鸣。
不多时,墨隼从另一条巷子转出,两人在不远处匯合。
“是她?”墨隼低声问。
“八九不离十。”赤鳶盯著那个已重新迈步的背影,“换了男装,抹了灶灰,倒是机警。”
墨隼苦笑:“这青芜姑娘……太狡猾了些。”
两人不敢再大意,一左一右远远跟著,始终保持那抹靛蓝色在视线之內,直到看见“少年”走进木匠铺。
赤鳶和墨隼交换一个眼神,在对麵茶摊子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目光却始终锁著木匠门口。
“往后须得加倍小心。”赤鳶低声道,“但凡她出门,你我必要时刻紧盯。若是进店,前后门各守一人。”
墨隼深以为然:“若再把人丟了,十个脑袋也不够主子砍的。”
木匠铺內,青芜浑然不觉自己无意中摆了暗卫一道。
城南榆树巷,何大川的木匠铺子就开在巷口。
对麵茶摊上,墨隼和赤鳶各要了一碗粗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茶碗粗糙,茶水寡淡,两人却喝得专注——目光始终没离开木匠铺那扇半开的门。
忽见木匠铺里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何大川,另一个正是那“靛蓝少年”,只是此刻幞头微斜,走路时身形虽刻意放得粗獷,但步態中仍透著一丝女儿家的轻巧。
两人出了铺子,何大川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会,你先看著!”
屋里传来个妇人的应答声:“知道了,早些回来!”
赤鳶和墨隼交换一个眼神,放下茶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何大川带著青芜穿街过巷,越走越偏。
最后他们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墙角堆著些破瓦烂罐,显然少有人来。
巷子左侧有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板斑驳,漆皮剥落。
何大川上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再停,再敲四下。
门內传来窸窣声响,接著“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片刻,目光在青芜身上停了停,嘶哑的声音问:“几个?”
“一个,我兄弟。”何大川道。
门开了,是个佝僂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让开身,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破败得很。
墙角长满荒草,正房的门窗都糊著厚厚的油纸,不透光。
老头引著他们进了西厢房,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桌后坐著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正慢条斯理地磨著墨。
“马爷。”何大川恭敬地叫了一声。
被称作马爷的男人抬起头,目光在青芜身上转了一圈:“坐。”
青芜压下心头紧张,学著男子的模样抱拳行礼,粗著嗓子道:“有劳马爷。”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有些沙哑。
“姓名,籍贯,去向。”马爷言简意賅,铺开一张空白文书。
青芜早有准备:“王青,长安人氏,往幽州探亲。”
她用了原身父亲的姓氏,至於幽州——那是与江南完全相反的方向,即便有人查,一时也难辨真假。
马爷不再多问,提笔蘸墨,在文书上写起来。
他的字跡工整,与官府文书上的字体有七八分相似。
写罢,又从抽屉里取出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枚印章。
他挑了一枚,哈了口气,重重盖在文书末尾。
不是官印——青芜看出来了,那印文的规制与真正的官府印信不同,但乍一看,足以糊弄寻常盘查。
“五两。”马爷放下笔。
青芜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碎银,小心放在桌上。
马爷掂了掂,收入袖中,將文书推过来。
青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记住,”马爷慢悠悠地说,“遇著盘查,莫慌。这文书能应付州县关卡,但若遇上京中巡查或边军细查……自求多福。”
“谢马爷提点。”青芜將文书仔细叠好,贴身藏了。
老头又引著他们出了院子。
门在身后关上时,青芜才觉得后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巷子口,何大川停下脚步,看著青芜欲言又止。
“何大哥,今日多谢了。”青芜真心实意地道谢,“若不是你引荐,这事我还真不知如何办。”
何大川摇摇头:“举手之劳。只是……”他踌躇片刻,还是说道,“青芜妹子,你真要离开长安?”
青芜点点头。
“其实……”何大川搓著手,有些侷促,“长安是都城,繁荣富庶,活计也多。沈婶子年纪大了,在长安有熟识的街坊,我……我也能照应一二。何必非要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烁,耳根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青芜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何大川话中深意。
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装作不懂,轻声说:“长安是好,只是……我想去看看別处的天地。”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不是萧珩,她或许真愿意留在长安。
找个小营生,陪著母亲,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萧珩就在长安,那个她如今费尽心思才逃离的人,就在这座城里。
她不能留在这里。
每一条街巷都可能遇见萧府的人,每一阵马蹄声都可能让她心惊。
她必须走,走得远远的,到一个他永远不会去寻她的地方。
“都怪萧珩。”她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却只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何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等日后安顿下来,定会写信回来。”
何大川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只得点头:“那……一路保重。若在外头不顺,隨时回来,长安总有个落脚处。”
“嗯。”青芜应下,又谢了一遍,这才转身往巷外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何大川还站在巷口,秋日的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个憨厚的青年望著她的方向,许久没动。
茶摊的幌子在秋风里晃著。
墨隼和赤鳶已回到原位,看著青芜从巷子里出来,依旧是一身靛蓝男装,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办成了。”赤鳶低声道。
墨隼点头:“看她神態,该是顺利。”他顿了顿,“那何大川对她似是有意。”
“看出来了。”赤鳶喝了口冷茶,“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两人沉默地看著青芜走远。
她没再回成衣铺换装,而是径直往城东方向去,看来是要直接回家。
两人目送赤鳶离开,目光重新投向那个渐行渐远的靛蓝色身影。
墨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没成为暗卫的时候。
那时他也曾有过这般轻快的脚步,也曾以为天地广阔,任己翱翔。
后来进了暗卫营,学了规矩,懂了分寸,才知道这世上的自由,从来都是有代价的。
他轻轻嘆了口气,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而青芜此刻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怀中揣著那张足以让她远走高飞的过所。
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千里之外的那双眼睛,通过这样的方式,牢牢地注视著。
飞出去的鸟儿,线的一端,始终攥在放鸟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