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酒楼惊变·慈母病榻 锦笼囚
王媒婆天不亮就醒了——身上那些被石子打出来的淤青疼得她睡不著。
她对著昏黄的铜镜,仔细查看伤势:额头那个包已经发紫,脸颊也肿著,胳膊上、背上更是一片青紫。
疼是真疼,怕也是真怕。
可比起疼和怕,王媒婆心里更多的是怨毒和算计。
她咬著牙,往脸上多扑了些粉,又用胭脂遮了遮额头的淤青。
可身上的伤遮不住,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不过这样正好——她心里盘算著,这副模样去赵掌柜那儿,更有说服力。
“沈家那两个贱人……”她一边梳头一边咒骂,“还有昨晚那个装神弄鬼的……都给老娘等著!”
她把那支摔断的鎏金簪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虽然断了一角,但毕竟是金的,还能换些钱。
然后她换了身半旧的褐色夹袄——这身衣裳看起来寒酸些,更能博同情。
出门时,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
几个街坊看见她一瘸一拐的模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王媒婆故意把头垂得更低,脚步也更蹣跚,嘴里还哎呦哎呦地哼著。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王媒婆,因为去沈家说媒,被欺负成这样。
南街的赵记杂货铺刚开门。
赵德坤正拿著鸡毛掸子掸柜檯上的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王媒婆这副模样,眉头一皱。
“王婶子,你这是……”
“赵掌柜啊!”王媒婆未语泪先流,一瘸一拐地走到柜檯前,拍著大腿哭诉起来,“我这一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儿啊!”
她绘声绘色地讲起昨日如何被沈氏母女“毒打”——当然,省去了自己那些污言秽语,也略过了青芜那句“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反击。
在她嘴里,自己成了个一心说合的好心人,沈氏母女成了不识抬举、蛮横无理的恶妇。
“……那沈青芜,看著温温柔柔,下手可狠了!”
王媒婆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您瞧瞧,这都是被她用扫帚打的!还有这额头,被她推倒在地磕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赵德坤放下鸡毛掸子,眯著眼打量王媒婆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可她的话……
“王婶子,”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伤,真是沈家姑娘打的?”
“千真万確!”王媒婆拍著胸脯,“街坊邻居都看见了!我王婆子在长安城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时候说过谎?”
赵德坤心里冷笑。
王媒婆的为人,他清楚得很——死的能说成活的,一分伤能说成十分。
不过他不戳破,只道:“可我这人还没见著一面呢。您上次来,把那姑娘说得天花乱坠,我这才送了点心和料子。可现在……”
他摊摊手,“我这钱花得,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王媒婆心里一咯噔——那匹料子被她私吞了,这事可不能露馅。
她忙道,“赵掌柜,您可要明鑑啊!我这身伤,可都是为了您的事才受的!”
赵德坤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王婶子,您这伤要真是为了我的事受的,我赔点医药费也是应当。可您空口白牙这么一说……”
他放下茶碗,笑容意味深长,“我赵某人做生意这么多年,讲究的是眼见为实。”
王媒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信,也不会给钱。
她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赵掌柜,”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您要是真想要那姑娘,我倒有个法子。”
赵德坤挑眉:“什么法子?”
“明日……”王媒婆声音更低了,“明日我保管让您见著她,不止见著,还能……”她做了个曖昧的手势,“尝尝鲜。”
赵德坤眼皮一跳:“此话怎讲?”
“那青芜在萧府待了那么多年,又是那般样貌,您真当她还是清白身子?”
王媒婆冷笑,“一个不清不楚的丫鬟,装什么贞洁烈女?等事成之后,她就是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嫁给您——不然这事儿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
赵德坤沉默了。
他確实想要青芜——那样貌,那身段,还有在府里待过的见识,都合他心意。
可王媒婆说的这法子……
“此事不算小事。”他谨慎道,“她若闹起来,如何收场?”
“闹?”
王媒婆提高音量,又赶紧压下去,“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满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她一个破了身子的人,还来勾引您赵掌柜。您呢,心善,不计较她的过往,还愿意娶她做正头娘子。这传出去,谁不说您仁义?”
她见赵德坤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赵掌柜,您公堂上不是认识熟人么?您上一个婆娘……”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也摆平了?这事儿,您甭打量我不知道。”
赵德坤脸色一变。
前妻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虽然用钱打点了衙门,压了下去,可终究是隱患。
王媒婆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她能知道这件事,就能拿这件事做文章。
两人对视良久,杂货铺里静得能听见街上早市的喧闹声。
良久,赵德坤缓缓开口:“此事……还需合计合计。”
王媒婆心中一喜——这是鬆口了。
两人凑到柜檯后,嘀嘀咕咕说了许久。
王媒婆一会儿指手画脚,一会儿压低声音;赵德坤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终於露出一丝狠厉的笑。
“若真能成,”
赵德坤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檯上,“这十两银子,就是婶子的。”
那锭银子在晨光中泛著诱人的光泽。
王媒婆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拿。
赵德坤却按住银子:“事成之后。”
“您放心!”王媒婆拍著胸脯,脸上的淤青都因为激动而泛红,“此事保管成!明日这个时候,您就等著好消息吧!”
她说著,又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咽了咽口水,这才一瘸一拐地出了杂货铺。
赵德坤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收起笑容。
他拿起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重新放回抽屉。
十两银子,买一个合心意的女人,不贵。
至於手段……他赵德坤在南街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腌臢事没见过?
前妻那事都能摆平,一个无依无靠的丫鬟,还能翻了天不成?
他关上半扇店门,转身进了后堂。
今日生意不做了,他得好好准备准备。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槐花巷便有了动静。
沈氏母女起了个大早,將最后一点家当收拾停当。
两只箱笼放在堂屋中央,里头装著换洗衣物、被褥、还有沈氏那些绣花针线。
青芜將剩下的银钱分成三份,一份缝在沈氏的夹袄內衬里,一份缝在自己贴身的小衣里,还有一份零散的放在包袱中,方便路上取用。
“娘,咱们先去城南木匠铺子,跟何大哥他们道个別。”
青芜系好包袱,“然后去西市看看骡车。若能今日定下,明日天不亮就能出城。”
沈氏点头,眼里有不舍,也有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虽然简陋,却装满了母女相依为命的记忆。
“走吧。”沈氏深吸一口气,拎起一只箱笼。
青芜拎起另一只,母女二人打开院门。
晨光正好,巷子里瀰漫著早饭的炊烟味。
几个早起的邻居在门口洒扫,看见她们提著箱笼出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刚要迈步,斜对门的李大娘匆匆从院里出来,脸上带著几分难为情。
“沈家妹子,青芜,你们这是……要出门?”
沈氏笑道:“是,今日去城南看看老姐妹,明日便打算离开了。”
李大娘搓著手,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青芜她娘,是这样……昨日王媒婆找上我,好说歹说,说是知道前日那事她做得不对,回到家肠子都悔青了。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上门赔罪,就央求我出面说和说和……”
一听到“王媒婆”三个字,沈氏的脸就沉了下来。
“李大娘,”她打断道,“我们要离开长安了,往后山高水远,再不相见。这些虚礼,没必要。”
“是是是,千说万说都是王媒婆的错。”
李大娘忙不迭点头,脸上为难之色更重,“我也晓得你烦她。可……可青芜她娘,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她说今日在『春风楼』定了一桌好菜,无论如何让我把你们请过去,说是赔罪。”
沈氏皱眉:“春风楼?”
那是南街一家不大的酒楼,虽不是顶级,但一桌席面也得一二两银子。
王媒婆那般抠搜的人,竟捨得花这个钱?
李大娘见沈氏犹豫,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我晓得你们不明白我今日为何这般替她说情。她那为人,我心里门清。只是早些年……我家男人生重病,跟她借了100文钱救命。这份情,我一直记著。她如今求到我头上,我……我实在推脱不得。”
她说著,眼圈有些红:“你们就去一趟,转一圈,听她隨便说几句就算完。若是不想听,抬脚就走,绝不再拦。你看成吗,青芜她娘?”
话说到这份上,沈氏也不好再硬拒。
她转头看向女儿。
青芜心中警铃大作。
王媒婆前日还那般囂张,今日就幡然悔悟、设宴赔罪?
这事透著古怪。
可李大娘的面子不能不给——这些年邻里相处,李大娘確实是个厚道人,沈氏生病时还送过药,青芜在府里时也常帮衬沈氏。
如今人家舍下脸来求,若是一口回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娘,”青芜沉吟道,“现下时辰还早,去一趟也无妨。咱们不吃饭,只听她说几句就走。”
沈氏点头,对李大娘道:“那就去一趟。不过说好,我们坐坐就走。”
李大娘如释重负,连连道谢:“好好好,我领你们过去。坐坐就走,坐坐就走。”
李大娘將沈氏母女带到春风楼时,王媒婆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见三人来了,她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殷勤笑容。
“来了来了!沈大姐,青芜姑娘,可把你们盼来了!”她拉著沈氏的手,又去拉青芜,被青芜不动声色地避开。
李大娘嘆了口气:“人我帮你带来了。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再说出什么糊涂话来伤人心。”
“是是是,再不敢了!”王媒婆连声应著,又对李大娘道,“您家里还有事吧?要不您先回,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李大娘確实不想多留——她心里也虚,知道这事办得不光彩。
她看向沈氏,歉然道:“沈家妹子,那……我就先回了。你们说说话,早点回家。”
沈氏点点头,目送李大娘匆匆离去。
王媒婆立刻换上一副悔恨交加的表情,轻轻拍著自己的脸颊:“沈大姐,前日是我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混帐话。我这嘴巴,真该打!”
青芜冷眼看著她做戏,淡淡道:“既已赔过礼,我们还有事,便不多留了。”说著拉起母亲就要走。
“別急呀!”
王媒婆急了,忙拦住她们,“我在二楼甲字號包间定了一桌酒席,真是诚心赔罪的!青芜,你就给婶子个面子,哪怕只吃杯茶再走呢?咱们也是多年邻居,往后你们远走高飞,再见就难了……”
见青芜不为所动,王媒婆把心一横,竟作势要跪下:“你若是不肯原谅婶子,婶子……婶子便给你跪下了!”
这一举动引得酒楼门口几个路人侧目。
青芜眉头紧蹙——明日就要离开,她不想临行前再闹出什么风波,平白惹人閒话。
她伸手拦住王媒婆:“不必如此。”
王媒婆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那咱们上楼坐坐?就坐一会儿!”
她见青芜神色鬆动,又补充道,“青芜你先上去吧,在甲字號包间。我还有些体己话要单独跟你娘说说……”
青芜看向母亲。
沈氏虽不情愿,但王媒婆那副看似真诚的脸,还是点了点头:“阿芜,你先上去。娘听她说几句就来。”
这正中王媒婆下怀。
她殷勤地唤来伙计:“带这位姑娘去二楼甲字號包间!”
青芜隨伙计上了二楼。
甲字號包间是走廊尽头的雅间,临街的窗户紧闭著,屋里光线有些暗。
青芜踏入酒楼雅间,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她心中便警铃大作。
果然,不过片刻,赵德坤便推门而入,反手利落地拴上了门閂。
赵德坤笑眯眯地走近,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果然是好顏色,难怪王婶子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听到这话,青芜如何还不知道眼前的是谁,她面色微沉,后退半步,脊背悄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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