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深巷病榻逢故旧 锦笼囚
这座繁华的帝都,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而在城东槐花巷深处的小院里,一对母女紧紧相握的手,成了这个深秋黄昏里,最温暖的光。
这日何大川正俯身刨著一块榆木板,推刨的动作稳而均匀,木花捲曲著从刨口涌出,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铺子里瀰漫著新木的清香,混著桐油和胶漆的味道——这是他一早上刚调好的,准备给新打的一套妆匣上漆。
门口光影一暗,进来两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
何大川忙放下刨子,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迎上去:“二位公子想看些什么?小店有现成的妆匣、桌椅,也能按图样定做。”
其中一位摇著摺扇的公子四下打量,目光扫过架上那些半成品:“且看看你手艺。”
何大川引著二人,將铺子里摆著的几件成品一一讲解——那张榫卯严丝合缝的八仙桌,那组雕著的镜台,还有几个精巧的首饰匣子。
他说话实在,不夸大其词,只將木料、工法、用时细细道来。
两人听罢,摆摆手表示想自己看看。
何大川便退回,重新拿起刨子,耳朵却还留意著客人动静——做手艺营生的,总要知道客人喜好。
那两人果然没再细看木器,反在角落里低声聊起閒话来。
起初声音不大,何大川也没在意,直到“城东槐花巷”几个字飘进耳朵。
他手中刨子一顿。
“……你是没瞧见,那王婆子披头散髮抱著赵掌柜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
摇扇的郎君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味,“光天化日的,衣衫不整,满巷子人都瞧见了!”
另一人嗤笑:“那婆子少说也有五十了吧?赵掌柜四十出头,怎会瞧上她?莫不是那婆子风韵犹存?”
“风韵?”
先前那人压低声音,却愈发绘声绘色,“你是不知道里头缘由!那赵掌柜原本瞧上的,是槐花巷沈家的小娘子,叫沈青芜的。听说那姑娘在萧府待过几年,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身段也窈窕。赵掌柜托王婆子说媒,人家不依,这两人便合计著要使腌臢手段……”
何大川手中的刨子彻底停了。
他背对著二人,浑身僵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那些字句像针一样扎进来——沈家、青芜、腌臢手段……
“后来呢?”另一人追问。
“后来?听说在春风楼设了局,险些得手,却不知怎的被人搅了。再后来,就是两人闹翻,出了那档子丑事。”
摇扇公子声音里满是戏謔,“最绝的是——听说经此一遭,赵掌柜那方面……嘿嘿,再也不成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何大川听来刺耳至极。
他猛地转过身,手中还握著刨子,脸色铁青地走到二人面前。
那两人被他这架势嚇了一跳,笑声戛然而止。
“二位公子,”何大川声音发紧,抱拳行礼,“方才听你们说起槐花巷沈家……可知那沈家母女后来如何了?”
摇扇公子愣了愣,见他神色不对,才含糊道:“听说……听说那沈家婶子气病了,具体如何,倒不清楚。”
“砰”的一声,何大川手中的刨子掉在地上。
他顾不得捡,只朝二人深深一揖:“多谢相告。”
说罢竟转身开始收拾工具,將架上的木器用布盖好,又走到门边,將掛在外头的幌子收进来。
“哎,你这是……”两人面面相覷。
“今日铺子歇业。”
何大川声音急促,手上动作不停,“二位若有需要,改日再来,届时定给二位算便宜些。”
不由分说便將两人请了出去,隨即“哐当”关上铺门,落了閂。
门外两人愣了片刻,才悻悻骂了句“莫名其妙”,拂袖而去。
何大川关上门,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婶子病了……青芜呢?
她怎么样了?
那些人说的“腌臢手段”,她是不是……是不是受了委屈?
他不敢细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转身衝进后院,灶房里的刘氏正在淘米,见他慌慌张张进来,嚇了一跳。
“娘!快,快跟我走!”
何大川声音发颤,“沈婶子家里出事了!青芜妹子她们……”
刘氏手里的米盆“咣当”掉进水里,溅了一身水花:“什么?不是说要离开长安了吗?怎的又出事了?”
“具体我也不知,只听人说沈婶子气病了。”
何大川急得额头冒汗,“娘,咱们得去看看!”
刘氏也是慌了神。
她与沈氏同乡多年,虽不常走动,但情分在那儿。
这些年沈氏独自拉扯女儿不易,她是知道的。
当下也顾不得做饭了,胡乱擦了手,解下围裙:“走,快走!”
何大川却拉住她:“等等。”
他跑到隔壁铁匠铺,借了辆驴车——那是铁匠老张平日拉货用的,驴子虽老,脚程却稳。
“张叔,急事,借车一用!”
他塞了几个铜板过去,不等老张应声,已扶著母亲上了车。
鞭子一扬,老驴“嘚嘚”跑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顛簸得厉害。
何大川却还嫌慢,不断催著:“快些,再快些!”
刘氏坐在车里,抓著车栏,看著儿子紧绷的侧脸,那张平日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灼。
她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自己这个儿子,打小实诚,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些年说亲的也不少,他却总推三阻四。
自己也看出来他的心思,可自己也跟沈氏打听过他们是要离开长安的,两个孩子无缘……
“大川,”刘氏轻声道,“一会儿到了沈家,你……莫要太急。沈家妹子若真病了,咱们帮衬是应当的,可也得分寸。”
何大川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闷声应道:“儿子晓得。”
可他心里早已乱了。
眼前不断闪过青芜的模样——那次她来铺子找他打听过所,虽穿著一身男装,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次在沈家吃饭,她端菜布菜,动作轻巧又利落;还有更早以前,初次在萧府相见,青芜在他面前“何大哥、何大哥”地叫……
那么好一个姑娘,怎么就总遇上这些糟心事?
驴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向东疾行。
行至半途,刘氏忽然叫停。
“空手上门不合適。”
她说著下了车,走进路旁一家糕点铺子。
铺子门脸不大,却飘著甜香。
刘氏仔细挑选了几样——一包鬆软的桂花糕,一包酥脆的桃酥,还有一包沈氏从前爱吃的芝麻糖。
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这才重新上车。
何大川急著赶路,却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
他接过糕点放在膝上,那甜香丝丝缕缕飘上来,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焦躁。
不多时,驴车终於停在槐花巷沈家门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何大川跳下车,扶母亲下来,自己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惶然。
刘氏看他一眼,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院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青芜站在门內。
何大川的心猛地一紧。
她瘦了。
不过半月未见,那张原本莹润的脸颊清减了许多,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穿著件半旧的鹅黄襦裙,外头罩著浅青色的半臂,头髮松松綰著,未施脂粉,却更显得眉眼清丽。
只是那双眼里的光彩黯淡了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刘婶?何大哥?”青芜先是一怔,隨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
那笑容像破云而出的阳光,让何大川心头一暖。
他忙侧身让母亲先进,自己跟在后面,目光却忍不住追著青芜的身影。
青芜接过刘氏手中的糕点,引著两人往院里走,朝里屋方向扬声唤道:“娘,刘婶和何大哥来看您了!”
院子里,沈氏正躺在檐下的竹製躺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绒毯。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却仍显得单薄。
听见动静,她挣扎著想坐起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刘家姐姐……”
刘氏三步並作两步上前,轻轻按住她:“快別起来!既病著,就好好养著。”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端详沈氏的脸色,眉头蹙了起来,“这才几日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氏勉强笑了笑,握住刘氏的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话虽如此,她眼角却有些湿润——病中见故人,总是格外脆弱。
青芜搬来两个竹椅请何大川和刘氏坐下,又去灶房沏茶。
何大川的目光一直跟著她,看她轻手轻脚地洗杯子、取茶叶、冲热水,每一个动作都透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茶端上来,青芜將菜篮子挎在臂弯里,对刘氏道:“刘婶,您陪娘说说话,我去买些菜,晌午就在这儿用饭吧。”
刘氏点点头,却朝何大川使了个眼色。
何大川会意,忙起身:“青芜妹子,我陪你去。菜市人多,你一个人拿东西不便。”
青芜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轻声道:“那麻烦何大哥了。”
两人並肩走出巷子。
青芜走在前头,步子不疾不徐。
何大川跟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想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线上,心里一阵发涩。
“何大哥,”倒是青芜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多谢你跟婶子来看我娘。你们……怎么知道我娘生病了?”
何大川喉结滚动了一下,斟酌著词句:“今日铺子里来了两位客人,閒谈时说起……说起槐花巷的事。”
他將听到的那些话,拣紧要的说了——略去那些污言秽语,只说王媒婆和赵掌柜闹出的丑事,以及沈氏被气病的传闻。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青芜的神色。
青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这反应平静得让何大川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问:“青芜妹子,你……你不必將这些糟心事放在心上。那些人作恶,自有天收。眼下最要紧的,是沈婶子的身子。”
顿了顿,他又看向她的侧脸,声音更轻了些:“妹子原打算离开长安,如今……不知作何打算?”
青芜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几缕薄云悠悠飘著。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走了。”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何大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涌上来,几乎要衝出喉咙。
他强自镇定,等著她往下说。
“一来,我娘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青芜转过身,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大夫说,她早年亏空得厉害,这次又是急火攻心,需得好生將养,再不能劳碌奔波。我要留在长安,陪著她治病、养身体。”
“二来,长安是帝都,好的大夫多,医馆药铺也齐全。无论何时需要,我都能请到大夫,抓得到药。若去了別处,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急症,唯恐耽误了病情。”
她说著,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再者,经过这些事,我也想明白了。在天子脚下,尚且有王媒婆、赵掌柜这般心肠歹毒的恶人。我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我又不会武艺,如何能平平安安走到想去的地方?”
她看向何大川,眼神平静而坦然:“至於那些糟心事……何大哥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该日夜受良心谴责、受世人唾弃的,是那些做坏事的人。我沈青芜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何必为他们造的孽折磨自己?”
她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秋水。
那姿態里有一种何大川从未见过的坚韧——不是忍气吞声的隱忍,也不是强作镇定的偽装,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荡的底气。
仿佛那些足以压垮寻常女子的流言蜚语,在她这里,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何大川怔怔地看著她,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钦佩,有心疼,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愈发明晰的倾慕。
这样的姑娘,像石缝里长出的青竹,风雨再大,也压不弯她的脊樑。
“青芜妹子说得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而诚恳,“清者自清。长安是你的家,你想留下,便留下。往后……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青芜笑了,那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就先谢过何大哥了。”
两人继续往菜市走。阳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何大川跟在她身后,看著她轻盈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愈发清晰——
她不走了。
她留在了长安。
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等,慢慢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