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暗涌扬州·铁证初现 锦笼囚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张氏被他这模样嚇了一跳,更是心焦:“这、这可如何是好?你姐夫上次还特意叮嘱我,让我少与你来往,说你……说你牵扯的事情不清不楚。你今日来,我都是让心腹悄悄领你进来的。”
她急得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忙唤过贴身丫鬟,取来自己的妆匣。
打开匣子,里面珠光宝气,她看也不看,径直从底层抽出一张银票,又抓了几锭银子,凑了约莫五百两,一股脑塞到张康手里。
“这些你先拿去应应急,给爹娘买些好的,也顾著自家开销。我再、我再想想別的法子……” 张氏说著,眼圈都有些红了。
张康捏著那叠银票和冰凉的银锭,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嗤笑一声,眼神更冷:
“阿姊,这点银子,杯水车薪罢了。光靠接济,能捱到几时?关键是我得儘快寻到门路,官復原职,哪怕换个閒差,有了俸禄和油水,才是长久之计。你这点体己,又能支撑多久?”
张氏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会喃喃:“那……那怎么办?”
张康见火候差不多了,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阿姊,眼下就有一条路。姐夫和陈大人他们商议的,必是紧要之事。你只需下次他们密谈时,寻个由头靠近书房,能听到一星半句话头也好。我在外边,多少也知道些风声,两相印证,便能猜度些內情。知道了他们在谋划什么,忌讳什么,我才好有的放矢,去寻门路活动打点。否则,像现在这般无头苍蝇似的乱撞,银子花了也听不见响动,岂不是坐吃山空?阿姊,你难道真要看著爹娘年老受苦,看著弟弟一家活活饿死不成?”
“偷听?” 张氏闻言,嚇得脸都白了,手一抖,差点打翻妆匣,“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被你姐夫发现……”
“发现?”
张康打断她,语气带著蛊惑与隱隱的威胁,“阿姊,你是我亲姊,我还能害你不成?你只需小心些,就在外间听听动静,谁能疑心?再说,你不为我,也得为爹娘想想,为你那几个侄儿侄女想想!难道真要等到全家饿死不成吗?”
“全家饿死”这几个字,像重锤敲在张氏心口。
她想起日渐年迈的父母,想起弟弟家那几个半大孩子,再想想自己若失了娘家倚仗,在这刘府深宅中的地位……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抓住张康的胳膊,声音发颤却坚定:
“好……好,阿弟,我听你的。我、我试著留意。若是听到什么,我……我便让贴身的李嬤嬤,给你递个信儿。”
张康心中大石落地,脸上立刻换上感激涕零的表情,反手握住张氏的手:
“还是阿姊待我最好!你放心,弟弟日后若有出头之日,绝不忘阿姊大恩!”
说罢,极其自然地將那五百两银票並银子揣进怀里。
张氏见他收了钱,心下稍安,又觉亏欠弟弟良多,忙不迭地又从妆匣里拣出两支赤金镶宝的髮簪、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金鐲,不由分说塞进张康袖中:
“这些你也拿去,或兑或当,也能顶些用项。在外头走动,不能太寒酸了。”
张康假意推拒两下,便“无奈”收下,脸上笑容更盛:“阿姊放心,下次弟弟再来,定给你带更好的东西。那我便先回去了,等你的好消息。”
他起身告辞,步履轻快。
张氏將他送至暖阁门口,倚著门框,望著弟弟消失的背影,手里还捏著那两块皮子,心头却没了最初的欢喜,只余下一片茫然与隱隱的不安。
隨著手中证物日益详实,脉络渐次清晰,萧珩心头的思虑却未曾减轻分毫。
这迎宾馆虽是朝廷馆驛,守卫森严,但毕竟身处扬州地界,人多眼杂。
所有至关重要的原始证供、帐册、乃至赵长风交出的铁盒,皆存放於此,他自己亦下榻此处。
刺史杜文谦在扬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让他嗅到风声,难保不会狗急跳墙,行那釜底抽薪或玉石俱焚之事。
届时证据若有闪失,数月心血便將付诸东流,再想撬开这铁板一块,更是难上加难。
离京前父亲萧阁老的叮嘱驀然浮现耳边:“若有紧急事务,可调派暗卫中擅长传递密信之人,往来送信,务必確保隱秘、稳妥。”
心下既定,萧珩便闭门谢客,整整一日枯坐於书房之內。
炭火静静燃烧,他端坐案前,神色沉凝,亲自將那些关键证物——张康等人的画押契书、隱秘帐册、赵长风的供述要点——逐一精心誊抄复製。
笔走龙蛇,务求与原件分毫不差,连纸张旧色、墨跡浓淡、甚至边缘的细微磨损褶皱,都尽力模仿。
誊抄完毕,他將这些复製件仔细封存,依旧置於原存放之处,布下几处唯有铁鹰知晓的隱秘记號。
而真正的原件,则被分门別类,以特製的油纸、蜡封层层包裹,纳入一个毫不起眼的旧书篋中。
是夜,风寒月晦。
萧珩唤来铁鹰,低声吩咐。
不多时,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正是萧家暗卫中专司传递绝密信息的“信隼”。
萧珩將书篋与一封以普通家书形式书写、报与父母弟妹平安的信函一併交予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容面前二人听清:
“原件尽在此处,星夜兼程,直送京城父亲手中,不得经由任何驛站,不得有第三人知晓。”
“信隼”肃然领命,双手接过,身形一晃,便融入窗外浓稠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跡。
此事做得极其隱秘,除却萧珩、铁鹰与那执行者,便是那赵奉,亦无从得知那旧书篋已载著足以掀翻半个扬州官场的铁证,踏上了北归之路。
就在萧珩密遣暗卫、將致命证据悄然送离扬州漩涡中心的同时,刺史府邸深处,杜文谦亦未安寢。
书房內只点著一盏孤灯,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迎宾馆被萧珩经营得如同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入,他多方设法,竟探听不到多少实质消息。
萧珩本人更是谨慎得令人心惊,公开场合言谈滴水不漏,私下往来亦难觅破绽。
如今更棘手的是,底下那些原本摇摆或依附於刘、陈二人的胥吏小官,竟有不少暗中改换门庭,投向了萧珩。
此消彼长,己方阵营人心浮动,隱患已生。
最让他心头蒙上阴影的,是那个如同人间蒸发般的赵长风。
此人手中握有的东西,足以將刘豫、陈敬之乃至更多人拖入万劫不復之地。
半年来音讯全无,杜文谦只盼他是畏惧潜逃,远遁天涯了。
若真是落在了萧珩手里……他不敢深想。
刘豫与陈敬之,是他掌控扬州漕运、攫取巨利的两把利刃,也是与他捆绑最深的两枚棋子。
若是利刃將折,棋子將倾,他倒並非真为这两人可惜,官场沉浮,弃卒保帅乃是常事。他忧惧的是,这两人与他牵连太深,一旦案发,萧珩顺藤摸瓜,难保不会扯出更多隱秘。
届时,自己这把扬州刺史的交椅,恐怕也要摇摇欲坠。
思及此,杜文谦再无犹豫。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下无人,方从怀中取出一枚特製的细小竹管,將早已写就的纸条塞入,封好。
推开后窗一道缝隙,寒风立时灌入,他將手指凑到唇边,发出一声极轻微、却带有特定韵律的呼哨。
不多时,一只羽毛灰褐、毫不起眼的信鸽扑棱著翅膀,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欞上。
杜文谦迅速將竹管缚於鸽腿,抚了抚鸽子冰凉的羽毛,低声吐出两个字:“速去。”
信鸽振翅而起,瞬间没入扬州城冬夜厚重的云层与黑暗之中,朝著帝都长安的方向,疾飞而去。那是给他在京中的直接联络人——户部尚书冯守拙之庶弟冯守业的急信。
信中別无他言,只隱晦提及“南边风急,木將摧折,请示下步”。
冰冷的夜风穿过窗缝,吹得书案上灯火剧烈摇曳。
杜文谦关上窗,回到案前,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知道,自己与那位远在长安的“冯三爷”,乃至其背后更深不可测的兄长,都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珩这把来自帝都的“利剑”,已然高悬头顶。
是断腕求生,还是合力將这利剑折断或引开,急需京中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