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一百零二章 寒刃惊宵梦·醒狮慑狐疑  锦笼囚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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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復得。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他心口,激起一阵闷痛,却更激起无穷的后怕与庆幸。

他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差一点,就可能永远失去她。

张康……何大川……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可能存在的覬覦者……他昏睡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在脑中翻腾,形成成强烈的妒意与独占欲。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让她离开视线,绝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手臂传来酸软无力的感觉,伤口也在持续作痛,但他固执地不肯收回手,不肯移开目光。

他怕自己一闭眼,再醒来时她又不见了,或者这一切只是昏迷中又一重虚幻的梦。

他必须看著,確认她真实地存在,安然地睡在他身边。

直到精力实在无法支撑,眼皮沉重如铅,几次挣扎却终究败下阵来,他才缓缓合上眼睛。

陷入沉睡的前一瞬,他的指尖仍眷恋地停留在她颊边。

长夜寂寂,一灯如豆。

窗外寒风依旧,室內却暖意暗生。

翌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欞洒入前厅,將青芜新换的杏子黄织金长袄映出一层柔和的暖辉。她端坐主位,臂弯浅杏色帔子如烟靄轻垂,发间白玉碧璽蝶簪流光微隱,通身气度沉静温婉,却自有一股不可轻侮的华贵。

叩门声在寂静中响起。

赤鳶应门返回,面色冷凝:“姑娘,张康来了。说是听闻外间流言扰攘,特来问安。”

青芜眸光微敛,指尖拂过袖口细腻的灰鼠锋毛,压下心头泛起的冷厌,頷首道:“请。”

张康步履从容地踏入前厅,脸上堆砌著忧虑。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青芜身上时,那份忧虑瞬间被惊艷所取代。

只见她云髻偏挽,玉簪生辉,一身杏子黄织金长袄华贵內敛,藕荷色比甲更添几分柔美,月白色长裙如静水深流。

较之从前那套浅淡装扮,今日的她更像被精心供养在暖玉轩窗內的名卉,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价值不菲”与“备受珍视”。

张康心头那点因传闻而滋生的妄念,非但未被压下,反而如浇了滚油般轰然烧起——如此美人,若真成了无主之花……他目光不由在她周身贪婪扫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放肆,仿佛已透过华服窥见其下温香软玉。

“张大人。”青芜起身,微微頷首,不著痕跡地拉开距离。

“沈姑娘安好。”

张康拱手,目光却未离开她脸庞,语气故作关切,“昨日外间有些不堪的谣传,提及……提及悍匪头目被抓,那悍匪头目似是萧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卫,下官闻之心焦如焚,特来探望。姑娘与诸位在此,一切可还安好?若有短缺,万勿客气。”

“劳张大人掛怀。”

青芜重新落座,示意赤鳶上茶,语气平静无波,“流言止於智者,妾身曾说过萧大人自有安排,我等在此静候便是。诸事尚可,不劳费心。”

张康接过茶盏,却不饮,目光灼灼:“姑娘气度,令人折服。只是这宅院终究偏僻简素,委屈姑娘了。前次送来的些许用度,不知可还合用?”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试探,“尤其是那些衣裳……仓促置办,若尺寸可有不妥,姑娘但说无妨,下官可令绣娘立刻修改。”

青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竟敢当面提及衣裳尺寸!

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平静,淡声道:“张大人费心,衣物合適,不必麻烦了。”

她刻意加重了“费心”二字。

“合身便好,合身便好。”

张康仿佛未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意,笑容加深,目光愈发露骨地在青芜肩颈腰身处流转,“姑娘天人之姿,原该配这世间最好的锦衣玉食。这处小院,终究是委屈了。不若……”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著诱哄般的语气,“姑娘若觉此处不便,下官在城西另有一处清雅別院,景致幽静,一应俱全,护卫也得力。姑娘若是愿意,可移居彼处,必不让姑娘再有半点烦忧……”

他话音未落,眼中闪烁著势在必得的光。

偏室之中,萧珩早已被外间的对话惊醒。

常顺正小心翼翼伺候他更衣,他脸色仍苍白,消瘦了些许,披上外袍时身形甚至有些微晃,但那双眼睛,在听到张康越来越不堪的言辞时,已沉冷如万年寒冰,杀气凛冽。

“公子,您伤口未愈,不宜动怒……”常顺试图劝阻。

萧珩恍若未闻。

他目光扫过屋內,落在角落那柄佩剑上。

那是他隨身的兵器,遇袭那日一起带出。

他推开常顺欲搀扶的手,一步步走过去,握住剑柄。

熟悉的触感传来,冰冷却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得安抚。

伤口因动作传来尖锐刺痛,他眉心微蹙,却未停步,提著剑,径直向外走去。

脚步初时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周身那股冷厉威势,隨著他推开门扉,毫无保留地瀰漫开来。

前厅中,张康正说到“必不让姑娘再有半点烦忧”,脸上带著自以为是的得意。

忽听脚步声响,他尚未回头,便觉一道冰冷锐风破空而至!

“鏘——!”

一柄连鞘长剑,如同自有灵性般,精准无比地飞射而来,擦著张康的袍角,“夺”的一声,深深扎入他两腿之间的青砖地面!

剑鞘尾端犹自震颤,发出低鸣。

张康骇得魂飞魄散!

他虽有些武艺底子,但全副心神都在青芜身上,哪料到有此突变?

想要躲闪已然不及,整个人嚇得向后一仰,却又因胯下利剑而不敢真倒下去,只能以一个极其狼狈可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谁?!好大的胆……”

他惊怒交加,正要喝骂,目光顺著剑望去,骤然对上了一双寒芒刺骨的眼睛。

萧珩正立在门外。

他一身玄青常服,身形比清减不少,面色亦苍白,仿佛大病初癒。

但他就那样静静站著,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如实质的冰刃,直刺张康心底。

明明未执寸铁,明明看似虚弱,可那周身瀰漫的凛冽杀意,让整个前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张康所有齷齪心思、得意算盘,在这目光下如同雪遇沸汤,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手脚冰凉,想跪,却因腿间插著的剑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冷汗涔涔而下。

萧珩未看他,目光先落在青芜身上。

见她无恙,眸中寒意稍缓,对她点了下头。

青芜早已起身,此刻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他一只手臂,触手只觉他臂膀肌肉紧绷,却借著她支撑的力道,一步步走向主位。

萧珩落座,青芜便静静立在他身侧。

直到此时,萧珩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僵在原地的张康,声音带著金石相击般的冷硬:“张大人,好兴致。”

张康浑身一颤,终於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拔那柄剑。

剑入砖颇深,他费了好大劲才拔出,双手高举过头顶,膝行两步,將剑捧到萧珩面前,伏地颤声道:“萧、萧大人!下官不知大人已返,唐突惊扰,罪该万死!下官……下官只是听闻外间流言,担心沈姑娘与诸位安危,特来问询,绝无他意!亲眼见到大人无恙,下官……下官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他语无伦次,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起。

萧珩並未接剑,只任由常顺上前接过。

他垂眸看著伏地发抖的张康,语气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是么?本官倒不知,张大人如此『用心』,连本官身边人的衣裳尺寸、起居喜好,都打探得这般『周全』,连別院都预备好了。当真是……思虑周详,无微不至。”

张康听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不敢!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怕招待不周,绝无窥探之意!那些物件不过是聊表寸心,绝无他念!大人明鑑!”

“有无他念,你心自知。”

萧珩的声音带著千钧之力,“张康,本官今日告诉你,漕运案诸般罪证,早已妥帖送至京城御前。你以为杜文谦为何如今只能疯狗般四处撕咬,却动不得本官分毫?圣心自有明断。本官留在此处,非是不能走,而是要亲眼看著,这扬州城里的魑魅魍魎,如何自掘坟墓。”

他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张康:“你当初既选了路,便该走到底。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在本官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今日这一剑是提醒,下次……”

他未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杀意,让张康如坠冰窟。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张康以头抢地,咚咚作响,“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志!愿为大人前驱,万死不辞!杜文谦之流,倒行逆施,下官愿助大人將其罪证昭示天下!”

他此刻只想表忠心,保住性命,哪里还敢有半分綺念。

萧珩看著他丑態,眼中闪过明显的厌弃。

他需要这条狗,至少现在还需要。

“记住你的话。若有异动……”

摆了摆手,仿佛驱赶苍蝇,“滚吧。”

张康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背影仓惶狼狈,与来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厅內重归寂静。

萧珩一直挺直的脊背鬆弛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刚才强提一口气,掷剑、威慑,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復的些许元气。

青芜一直扶著他的手微微收紧,低声道:“你何必强撑出来?伤口若再崩裂……”

萧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今日这身精心装扮上,眼底深沉似海。

“他碰过的那些东西,”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暴戾,“全都烧了。一件不留。”

青芜垂下眼帘,“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隨即,想起昨日的安排,又抬眼补充道:“那些衣裳首饰……昨日我便已吩咐墨隼,今日会寻机会拿出去当掉,换作盘缠备用。”

谁知萧珩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在她身上那套藕荷比甲、杏子黄长袄上凌厉地扫过,仿佛那衣料本身都沾了张康令人作呕的气息。

“你身上这套也是他备下的?”他语气陡然转冷,带著压抑的怒火。

青芜一怔,点了点头:“是。”

这宅院里预先备下的女装不多,且多为素淡,张康后来送的那箱確实更华贵齐全,她今早选了这套相对沉稳的。

“脱了。”萧珩几乎是立刻说道,语气斩钉截铁,隨即因牵动气息咳了两声,却依旧盯著她,“现在就去成衣铺子,重新量体,做新的。立刻,马上去。”

青芜愕然,看著他现在的样子,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对他专断蛮横的不悦,有对他不顾身体的无奈。

“你……”她试图劝解,“何必急於一时?你刚醒,需要静养。况且外面风声……”

“常顺!”萧珩不等她说完,已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门外的常顺立刻小跑进来,躬身听命。

“去,现在就去寻扬州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不拘银钱,让最好的裁缝带著最时兴的料子和最好的图样过来。”

萧珩气息不稳,却一字一句吩咐得清楚,“要快。就在这宅子里量体裁衣。告诉掌柜的,若是做得好,往后府里四季衣裳都归他家。”

“是!小的这就去!”常顺不敢耽搁,连忙应下,匆匆离去。

吩咐完,萧珩才重新看向青芜,那眼神依旧固执,甚至带上了一丝孩子气的“耍赖”意味:“以后,只准穿我备的衣裳。”

青芜看著他强撑的模样,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

她挣了挣被他握住的手腕,这次他没再用力。

她收回手,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先把这口气顺过来。”她语气放软,带著妥协与安抚,“衣裳的事,依你便是。但你得答应我,量体裁衣时你需静臥,不许再劳神。否则,我便不量了。”

这近乎交换条件的口吻,让萧珩紧绷的神色稍霽。

他接过水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於缓缓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常顺便领著一位老掌柜匆匆赶来,还带著两个小学徒和好几大箱料子样本、图册的。

掌柜的见多识广,见常顺出手阔绰、言谈间对主家极为恭敬,便知遇上了贵客,越发殷勤小心。

量体自然是在內室进行。

萧珩果然依言回到了偏室榻上,却不肯真正闭眼休息。

门帘垂下,他靠坐在床头,听著外间隱约传来的软尺划过衣料的窸窣声、掌柜轻声询问喜好尺寸的细语、以及青芜偶尔低低的回应。

每当听到掌柜询问“姑娘可偏爱何种顏色花样?”或是“这款式近来京中甚是流行……”时,他搭在锦被上的手指便会微微蜷缩,眉心也不自觉蹙起。

青芜在外间,对著琳琅满目的锦缎綾罗和精美图样,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隨意指了几匹料子——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一匹秋香绿暗纹的宋锦,一匹素净的月白云纹缎,又选了几样简洁大方的款式。

对掌柜极力推荐的那些繁复艷丽、缀满珠绣的“宠姬”款式,只淡淡摇头。

量体完毕,掌柜记下尺寸要求,约定好初次送样衣的时间,便恭敬退去。

青芜回到偏房,见萧珩依旧睁著眼,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確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都量好了?”他问。

“嗯。”青芜走到榻边,“选了素淡的料子,便於行动的款式。你……休息吧。”

萧珩看著她平静的眉眼,又想起昏迷中听到的“何大川”和那“赤子之心”,一股鬱气再度盘旋。

他忽然伸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

“青芜。”他唤她,眼神深邃,“待我好了,给你搜罗天下最美的衣料。你只穿我给的,只用我备的,可好?”

这话比刚才的命令更直白,更不容迴避。

青芜心头一跳,迎上他灼灼的目光,那里面除竟有一丝不確定恐慌。

她沉默良久,久到萧珩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似乎要黯下去,才轻轻抽回手,却並未离开,只是低声道:“那些都不重要。眼下最要紧的,是你把伤养好。”

她避开了直接的承诺,却也未否认。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逼迫,缓缓合上了眼睛。

新衣未制,心锁已悄然落下重重一环。

而屋外,冬日的扬州,依旧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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