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討打 红楼:风雪青云路
贾代儒目光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只问你,若专心致志,你一日能背多少?”
贾璟心里一紧。
《论语》全书不过一万五千字上下,还被分为二十篇,內容多是孔子与门人问答,篇章也精短,文辞也简洁,他三年前便已能诵其七八,如今重拾,背诵並非难事。
难的是如何答这句话。
答多了,似显轻浮骄矜。
答少了,又恐辜负期待,也露怯懦。
贾璟略垂眼帘,思忖片刻,方抬首恭声应道:
“回先生的话,若將饮食、睡眠所耗时间除外,尽日埋头强记,不求义理,一日可背诵三五篇,但记得快,忘得也快。”
说到这,贾璟顿了顿,认真道。
“若求字字分明、句句入心,则一日至多一篇。
学生愚钝,愿择后者,但求一步一印,踏个实在。”
每日七八百字,总该算不多不少。
但贾璟此言一毕,堂內譁然,身边的贾菌更是睁圆了眼,投来一道混杂著惊诧与不解的目光。
贾代儒微捏鬍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却仍肃容道:
“你倒不夸大,那便自今日始,每日呈上一篇默写,並附心得数语。不必长,但须有己见。”
“学生遵命。”
隨著贾代儒接连布置,贾璟也大致弄明白了学堂內,除了贾族子弟外,还有一些外姓学生,或是姻亲故旧的子孙,或是府中得脸奴僕的子侄,得了主人的赏赐,能够在此受教。
如此一来,自己在这学堂內的地位,尚不算最低。
贾璟心中稍定,並非他打算惹是生非,而是自保罢了。
自己终究是贾姓族人,姓名载於族谱。
倘若真与僕役子嗣或姻亲子孙起了齟齬,闹將起来,只要自己占住理字、不输由头,族规家法之下,总不至吃太大的亏。
而等到查课完毕后,贾代儒便开始正式授课。
今天讲的是《孟子》中的公孙丑章句。
贾代儒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沉厚的穿透力,將“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析得层层入理。
堂內学子无论听懂几分,皆屏息凝神。
正讲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一句时,门外忽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还伴隨著若有似无的笑声。
贾代儒忽然停下,眉眼肉眼可见的开始阴鬱。
木门轻响,一道身影伴著门外漫入的阳光,有些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个十余岁模样的少年,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綾缎袄子,颈上掛著明晃晃的金螭瓔珞,面容生得极为贵气俊秀,眉眼间却漾著几分未脱的稚气与明朗。
只是此刻,他立在门槛边,竟有些踟躕不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悄悄望了讲席一眼,又迅速垂下。
他看见了贾代儒冰冷的眼神。
那孩子连忙规规矩矩垂手站好,脸上那点开朗神气收得乾乾净净,只余下晚辈见尊长的恭谨,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而后垂下的右手悄悄摆了摆,示意身后跟的小廝。
小廝会意,忙碎步上前,在贾代儒案前深深一揖,赔著笑脸低声道:
“太爷安好,我们二爷今儿一早先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老太太留著说了会子话,故而来迟了些……特命小的稟告太爷。”
贾代儒捏须一笑,小廝还以为贾代儒不会计较,也凑出了一个笑容。
而后就听见贾代儒冷哼一声。
“討打!”
“学堂之內,没有太爷,只有先生!”
小廝嚇得腿一软,扑通跪倒,眼神慌乱地投向门口那少年。
少年嘴唇微动,似想开口,可瞥见贾代儒寒霜似的面色,又生生將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绞著指尖。
贾璟静坐一旁,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只怕就是贾宝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