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读 红楼:风雪青云路
起先几画仍是歪斜,沙痕深浅不一。
贾璟倒也不急,只垂眸细看自己指节的姿態,回想晨间先生掌心覆在他手背上的力度,那五指力道流转的韵律。
手腕再提,木棍缓缓划下。
沙粒隨著棍梢移动,发出极细的窸窣声,在这寂静的寒夜里却清晰得惊人。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笔触虽仍稚拙,却渐渐有了文字的样子。
他写的是白日记下的句子: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沙痕易散,掌心一抹即平,正適合反覆习练。
写满一板,便用手轻轻抚平,再从头来过。
炭盆里火光跃动,映著他低垂的侧脸,在墙上投下一道静默而执拗的影子。
与先生那种执笔悬空而纹丝不动的境界相比,自是云泥之別,字跡更是无从谈起。
沙上习字不过半盏茶功夫,右臂已隱隱泛酸。
这毛笔的执笔之法当真颇费力气,整个右手前臂都须提起,初时尚不觉得,待写过几十字后,那股酸沉便从肩肘丝丝缕缕渗了出来。
贾璟咬著牙,勉力坚持。
书法一道,他不敢奢望练成什么名家手笔,只求將来科场应试时,字跡能端整清楚,不至因潦草拙劣而拖累文章。
若因一笔字误了前程,那才真是冤枉。
待最后一笔落下,右臂再也撑不住,沉沉坠了下来。
整条胳膊仿佛卸下千钧重担,先是一阵酸麻,继而血液回流,竟生出一种重新活过来的快活。
五十余字。
贾璟心里默默算了算自己目前一口气能写下的极限。
稍歇片刻,才又就著炭火微光,浅浅翻阅手中《笠翁对韵》。
这一看,倒微微怔了怔:“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竟是前世幼时也曾背过的句子。
只是那时囫圇吞枣,只知其韵,未解其妙。
既开了头,便顺了下去。
低声诵念新篇,嗓音在寂静的小屋里清清朗朗地盪开: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
…………
“过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驛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
…………
每熟读一句,便重新执起细棍,在沙上徐徐书写。
此番手臂已渐適应,边读边写也不易疲乏,心也静了下来。
一边写,一边细细琢磨,才渐渐品出些滋味。
这《笠翁对韵》看似孩童启蒙之物,实则暗藏机杼。
不单是教人平仄押韵,更在无形中铺排天地万象、古今典故。
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对仗工整的语感与语言韵律。
念及此,贾璟笔下更认真了几分。
沙痕起落间,不只是记忆字句,更是在心中默默推敲。
为何“烟楼”对“雪洞”?“梅子雨”与“藕花风”又妙在何处?
贾璟停下棍,目光落在沙上那两行浅浅的痕跡上。
烟楼,暖雾繚绕,人间繁华处。
雪洞,寒冰凝结,世外自然所。
这一暖一寒,一俗一隱,不只是物象相对,更是两种迥然的人生意境。
至於“梅子雨”与“藕花风”,则愈觉有味。
梅子雨,春末夏初的雨本就缠绵,以梅点缀,恰似驛旅客面对此雨时的酸愁之感。
而藕花风,则是盛夏之中的藕花处,那一股迎面吹来,让人备觉凉爽的甜香之风,自然让池亭人心旷神怡。
二者情绪底色截然不同,却又在时序流转中悄然对应。
贾璟咂摸出味,更觉读书之妙。
虽月色渐高,亦不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