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苏亦,发现了中国第一个史前城址 我在北大教考古
苏亦也不废话,直接拿起一块碎陶片,递给俞伟朝,“这是我刚才南面捡拾到的陶片,根据它的特徵,我判断它应该属於史前时期的陶片。”
听到这话,俞伟朝拿著陶片,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在碳十四测年技术还没有出现的年代,考古人是怎么判断考古遗址的相对年代的?
除了地层学,就是类型学,而类型学的主要根据就是陶器。
可以说,考古人士,学习考古的第一课,很多人都是从辨认陶片开始的。
在国內,辨认陶片最厉害的,无疑就是北大苏秉琦先生,传言说,只要苏秉琦先生,拿著陶片在手心摸了摸几下,就大概可以判断出来它属於什么文化时期的陶片了。
嗯,就是这么离谱。
这种传言,有一定的夸张成分。
但也证明,苏秉琦先生的厉害。
俞伟朝是苏秉琦亲自带出来的研究生,属於开山弟子,也深得他的真传。
他开始仔细地端详著陶片,半晌,他嘆气,却没有给出判断,隨即又把陶片递给何介均,“介均,你也看看。”
这是俞伟朝的习惯,称呼学生,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不称其姓,听起来,让学生倍感亲切。
何介均也顾不得客气,开始端详陶片,半晌,他有些苦笑地望向苏亦,“师弟,你为难我了。在过去那些年,我就只参加了澧县梦溪三元宫和平江献冲舵上坪两处史前遗址的发掘。跟其他地方比较,我们湖南地区考古工作確实落后太多,过去二十多年,田野考古基本上都局限於墓葬的发掘。史前与商周时期的遗址发掘,基本上没有,因此,对於史前陶片的研究,我也是一个外行。”
“师兄,你就不要谦虚了,根据我的判断,鸡叫城遗址出土的这块陶片,跟三元宫遗址的陶片是不是挺接近的?”
何介均点了点头,“基本上判断,三元宫遗址属新石器时代大溪、屈家岭文化时期遗存,距今约6300—4600年左右。但是,眼前的陶片,虽然也是黑陶片,但是它的厚度很薄,比三元宫出土的陶片胎壁都薄,製作工艺更加成熟,嗯,这个胎壁厚度,太薄了。”
苏亦问,“是不是有点像蛋壳陶器!”
被他这么一提醒,不仅何介均,就连俞伟朝也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这件陶片,属於龙山文化?”
苏亦摇头,“不是,我感觉能够製作蛋壳黑陶,它应该比三元宫遗址的年代稍晚一些,但是应该更加贴近龙山文化时期的陶器。”
“距今4000年左右?”
“差不多,我的判断,鸡叫城这些陶片应该属於新石器时期晚期,但说不定下面的地层会出现更早一些的文化时期呢。”
“因此,你就判断,它是史前城址?”
“仅仅是製作工艺来说,它確实比三元宫陶器成熟,但不好判断,它的年代,屈家岭文化早期以红陶、橙红陶为主,中晚期黑陶、灰陶增多,出现薄胎黑陶。但是,如果是四千多年前,那已知的文化时期,就有龙山文化,石家河文化,齐家文化等!”
听到这话,俞伟朝就反应过来了。
他望著苏亦终於笑起来了。
“你是想告诉我们,其实,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对不对?”
顿时,苏亦也笑起来了,“俞老师,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他不断地暗示,不断地暗示。
他早就知道鸡叫城遗址,早期属於屈家岭文化,晚期属於石家河文化,但是他不能明说啊。
然而,眼前这两位都是考古专家,何介均之所以谦虚,那是因为他对苏亦不熟悉,比较谨慎,但是俞伟朝太熟悉苏亦了。
所以当何介均说出来石家河文化的时候,俞伟朝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那么为什么不是龙山文化、齐家文化,偏偏是石家河文化呢。
原因也很简单。
纯粹是地理问题。
龙山文化,第一次发现就是在城子崖遗址,它是由吴金鼎率先发现的。
因为城子崖遗址就在山东济南章丘龙山镇,所以才命名龙山文化。
湖南距离龙山那么远,不可能是龙山文化。
早些年,对考古文化,认识不够深入,命名就很乱,比如只要跟龙山文化的陶器相差不多,都以龙山文化来命名。
然后,为了区分山东龙山文化,就以某某省龙山文化来命名。
五十年代,由夏鼐发文规定考古文化的命名標准之后,这个乱象才开始结束。
而,石家河文化最早发现时,因其出土器物的文化特徵与龙山文化极为相似,所以一开始被定名为湖北龙山文化。后来,考古学界以其最初发现地湖北天门石家河为命名,將其更名为石家河文化。
那么为啥不是齐家文化呢?
实际上,也很容易判断,齐家文化遗址属於甘肃临夏,属於黄河上游,而龙山文化则分布在黄河中下游,它俩都属於黄河流域。
而石家河文化,则属於湖北天门石家河镇。
跟鸡叫城遗址一样,都属於长江流域中游。
稍微对於考古文化有点了解的人,都会知道苏亦在暗示什么,別说暗示,就差明示了。
然而,仅仅是靠一块陶片,是很难准確判断出其考古文化的。
需要大量的陶片来做器物排队分期研究。
而,这个过程,就需要发掘之后,才可以。
然而,这不是巧了。
因为鸡叫城南边的砖窑厂开建,直接把土堆剷平了。
暴露出大量的破碎陶片。
只要把这些陶片全部拿回去,慢慢拼凑。
总会有结果。
苏亦已经给出答案了。
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国內第一个史前城址,即將被確认。
这种消息,確实很让人兴奋。
最后,俞伟朝说,“如果真確认鸡叫城遗址属於石家河文化,那么这確实是国內发现的第一个史前遗址,那么苏亦,你又要在考古圈扬名了。
“这是集体的功劳啊,再怎么算,也算不到我的头上吧。”
“你第一个判断出来它属於石家河文化,不属於你属於谁?只不过这一来,多少有些偏离我们此行的初衷。”
对此,苏亦倒是看得很开,“考古发现本来就带有偶然性,说不定鸡叫城遗址,也有稻作遗存呢。”
这话,没瞎说。前世,鸡叫城遗址確实有海量的稻穀糠壳和稻田、稻田片区的发现,为理解稻作农业视野下中华文明起源和早期国家形成的途径与方式提供了重要资料。
俞伟朝望向他,“怎么?你打算发掘鸡叫城?”
何介均说,“鸡叫城確实是一个比较典型的遗址,现在又发现石家河文化的陶片,確实很有发掘的意义!再说,现在遗址也遭遇到破坏,推动它的发掘,上面也不会有异议,咱们这也属於抢救性发掘了。
然而,苏亦却摇了摇头,“算了,咱们先不著急,可以先去考察其他遗址,我总感觉澧县存在著比鸡叫城更加久远的城址。”
何介均说,“也对,才第一天做田野调查,就决定发掘的目標,確实有些草率了。”
俞伟朝笑道,“但不管怎么说,此行,也不算是空手而归了。”
其实,他俩都知道,苏亦此行是带著使命来的,他是为了证明湖南也存在史前稻作遗存而来的。
然而,仅仅是史前稻作遗存是不够的,至少4000年左右的稻作遗存,没有太大的代表性,因为河姆渡遗址已经出现7000年的稻作遗存了,只要他们这一次湖南行,没有发掘出早於7000年的稻作遗存,从某种意义来说,都算是失败。
农委给苏亦的经费赞助,不是为了让他来湖南发掘一个4000年的稻作遗存,而是有更高的期待。
这种情况之下,苏亦做出暂缓发掘鸡叫城遗址的决定,他俩都没有什么异议。
但是整个过程,公社领导陈主任,已经被震撼得不行。
这帮首都来的专家,竟然真的在他们公社这边发现一座史前城址。
虽然不知道史前城址有什么特殊意义,但是陈主任很会抓重点,这是全国第一个,不管是干啥,只要是全国第一个,它都是非常有意义的。
因此,离开的时候,陈主任又忍不住问道,“这个消息,会往首都那边上报吗?”
俞伟朝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他想问什么,就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这是自然,我们回去就写报告,上报国家文物局,到时候王野秋局长一定会得知相关消息,到时候,也会上报政务院,领导们肯定也会得知相关消息的。
“那就好,那就好!”
陈主任忍不住想到,这样一来,领导还真的有可能下来参观鸡叫城。
到时候,要是鸡叫城真的因为建造砖窑厂而被推平,那后果不堪设想,说不定他就成为涔南公社乃至澧县的罪人了。
一时之间,他有些感激得望向苏亦,“小苏老师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好鸡叫城遗址的,这种因为无知而造成对遗址破坏的事情,绝对不会在我们涔南公社上演了。”
“陈主任辛苦了。”
“不辛苦,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对,对,陈主任就是人民的好公僕嘛!”
顿时,乐得陈主任都咧出嘴笑,露出满嘴大黄牙。
苏亦四人从鸡叫城离开,离开的同时,还带回去一麻袋破碎陶片。
路上,俞伟朝感慨道,“之前我还担心你忙著研究水稻起源,而忽略了陶片的研究,没有想到你已经深得老师的真传了啊!”
他口中的老师,当然就是苏秉琦先生了。
自从苏秉琦成为苏亦的论文指导老师之后,他就真的把苏亦当成自家小师弟了。
一点也不避嫌。
旁边的何介均听得羡慕不已。
他虽然也是苏秉琦先生的学生,但学生跟学生是不一样的,一般来说,现在高校,只有研究生才真的算上师门弟子,普通学生则隔著一层。
俞伟朝刚才的话,就已经表明他已经充分认可苏亦的辨认陶片的能力。
也变相地说明,他认可苏亦对於鸡叫城遗址文化层的判断。
虽然俞伟朝的专长不是新石器时期考古研究,但是他的眼光还是非常好的,专业水平相当了得。
前世,就曾经有人评价,俞伟朝是国內考古学家少有的全才,非要挑选出来一个人编写一整套考古学教材的话,他是最合適的,不管是新石器时期考古到歷史时期考古,他都曾有过发掘经验。
这也是为什么,他虽然在北大教授战国秦汉考古课程,但他还是被苏秉琦派过来担任此行湖南行领队的原因。
因为没有地层辨认,只能靠研究陶片,然后,等他们返回招待所,看著他们拎回去一麻袋陶片,陈文驊以及许婉韵都诧异不已。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观看鸡叫城遗址吗?怎么带回来那么多陶片?已经开始试掘了?”
许婉韵下意识地问道。
苏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解释一遍,陈文驛跟许婉韵都听得面面相覷。
陈文驊理所当然道,“老弟就是牛逼,从来都不走空啊!”
苏亦笑,“感觉这不是什么好话。”
老陈这傢伙,这暗示他贼不走空呢,跟墓葬打交道的贼是啥贼?当然就是盗墓贼了。
陈文驊也意识到自己话语里的歧义,连忙解释,“对,对,是我嘴快了,主要是老弟你太厉害了,判断出史前城址就算了,还能够判断出来,是石家河文化的遗址,就太了不起了。”
苏亦实话实说,“主要是何主任跟俞老师忙著跟涔南公社的领导去处理砖窑厂的事情,没有时间去观察陶片,被我捡漏了,当然,是不是石家河文化的城址,还不好说呢。”
扑哧!
许婉韵笑道,“你现在倒是谦虚起来了,刚才俞老师还说,你已经获得苏先生的真传了呢。”
苏亦多少有些尷尬,他也没有想到俞伟朝会把这话说给许婉韵听,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炫耀啊。
眼前这位才是自己真正的同门师姐,结果,俞老师跑到许婉韵面前特意强调这件事,就有些怪。
但不管怎么说,不论是苏秉琦先生还是宿柏先生,自从他答辩结束那一刻开始,都算是他的老师了。
苏亦他们带回来一麻袋陶片,最震惊的人,还是陈文驊跟许婉韵,因为他俩最清楚他们的价值。
至於张文旭跟杨直岷,属於外行,他们都是研究水稻的。
虽然他俩也知道苏亦確定鸡叫城遗址属於史前遗址,並且也知道这是第一个確定的史前城址,但是此事给他俩带来的衝击力较小,感触不深。
主要关心的还是苏亦有没有发现稻作遗存。
没法子,主要是他俩太閒了。
从到湖南到现在,都过了好几天了,他俩啥事都不干,不是待在招待所,就是去档案馆翻阅史料,实在是閒得蛋疼。
甚至,张文旭都开始跑去后厨跟师傅学做菜。
也不对,也不是学做菜。
他是去后厨,指导师傅做菜的。
主要是招待所的师傅做菜偏向湖南本地人的口味,他虽然也是个湖南人,但是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生活在北方,队伍之中,也大部分都是从京城下来的,口味也多少跟湖南这边不一样。
天天吃辣的,大家都扛不住。
因此,要是在这边长待的话,就需要让后厨的师傅根据他们的口味做微调了。
定製嘛,算不可能定製的。
但改良一下口味,人家师傅还是愿意的。
这种情况之下,不管是张文旭还是杨直岷都难免有些著急。
现在见到苏亦在其他方面做出成绩,他俩就更加著急了。
要知道,他俩代表的是农业系统对於苏亦的支持,要是发掘不出来一些重要性的水稻遗址发现,他俩这不是白来了吗?
苏亦实话实说,“根据我的判断,鸡叫城肯定会存在稻作遗存,说不定还会出现古稻田,但是,这只是初步判断,还需要靠发掘以后才得以確认。然而,4000年左右的稻作遗存,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特別罕见,在证明我们国家是水稻起源地的意义上,已经不那么大了。甚至,鸡叫城的意义对於咱们中华文明起源的意义更大,因为它证明咱们国家的史前城址是真实存在的。这是首例,意义重大,估计这件事上报以后,会有不少人过来这边考察的。”
杨直岷问,“听说你们要发掘鸡叫城遗址?”
苏亦说,“还没有確定,明天再出去转一转,说不定会有更加惊喜的发现呢!”
杨文旭笑道,“確实,才正式工作的第一天,就发现了第一个史前城址,全国首例,填补空白,明天说不定又是一个大惊喜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苏亦决定,明天就要去城头山遗址。
今天的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明天不拿出点成绩出来,怎么对得起眾人殷切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