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赵烈含冤只为燕 杂役修仙,从衍天珠开始
秦嵩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燕京的繁华,有些虚幻。
“相爷,赵烈已定罪,三日后午时问斩。”候卿迎上来。
秦嵩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候卿,你说本相死后,史书会如何写?”
候卿一愣忙道:“相爷定会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怕是遗臭万年吧。”秦嵩笑容苦涩。
他不再多说,登上楼阁兽车。
车厢內,美姬们娇笑著迎上来,他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回府。”秦嵩闭目养神。
兽车缓缓行驶,穿过繁华街市。沿途百姓见丞相车驾,纷纷避让,眼中充满畏惧。
秦嵩透过车窗,看到街边一个老乞丐,正蜷缩在墙角晒太阳。
乞丐衣衫襤褸,却神情安然,拿著一块硬饼,慢慢啃著。
那一瞬间,秦嵩忽然有些羡慕。
至少,那乞丐不用背负这么多,不用在夜深人静时,被噩梦惊醒。
“停车!”他忽然道。
兽车停下。
秦嵩走下马车,来到乞丐跟前。
老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著他,没有惊恐,没有敬畏,只有平静。
秦嵩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乞丐面前。
乞丐没有接,只是看著他,忽然开口:“秦大人心中有愧?”
秦嵩一怔。
乞丐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老朽活了八十载,见过的人多了。
大人这般神情,定是做了亏心事,夜不能寐。”
秦嵩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回到车上,他久久不语。
美姬们察言观色,不敢打扰。
“候卿。”秦嵩忽然开口。
“奴才在。”
“赵烈行刑前,送些酒菜去。要他爱吃的。
就说……是故人所赠,不必留名。”
秦嵩声音低沉。
候卿愕然,却不敢多问,躬身应下。
秦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又浮现山年轻时曾写下的那句诗:
“愿得此身长报主,何鬚生入玉门关。”
年轻时的豪情壮志,如今只剩一声嘆息。
“报国……我秦嵩这一生,到底是在报国,还是在祸国?”
他喃喃自语。
无人回答。
只有车轮轆轆,驶向深不见底的权欲深渊。
燕京天牢中。
夜色如墨,牢中油灯昏暗。
赵烈盘坐草蓆上,闭目调息。
明日便是行刑之日,他心中却异常平静。
三十载戎马,马革裹尸本是归宿。
只可惜,未能死於沙场,反要亡於奸佞之手。
牢门响动。
冯坚提著食盒进来,神色复杂。他放下食盒,低声道:
“將军,明日……小人敬您一杯。”
食盒中四碟小菜,一壶烈酒。
菜是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滷豆腐,皆是军中常见;
酒是烧刀子,辛辣呛喉,边关將士最爱。
赵烈睁眼,看了看酒菜,又看向冯坚道:“这不像牢饭。”
冯坚垂首:“是相府送来的,说是故人所赠,未留名姓。”
秦嵩?
赵烈一怔,旋即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片刻后。
赵烈最终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送入口中。
肉燉得酥烂,滋味醇厚,確是上品。
“也算有心,刘兄弟,坐下陪我喝两杯。”
一杯酒下肚,辣意直衝咽喉,却觉痛快。
冯坚迟疑片刻,盘腿坐下,斟了两杯酒。
两人对饮三杯,赵烈忽道:“刘兄弟,赵某有一事相托。”
“赵將军请讲。”
“我死后,若有人来祭拜,请將这枚玉佩交予他。
来人当是少年,姓杨名真,若其不来便算了。”
赵烈从怀中取出那枚“忠烈报国”道玉佩。
冯坚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小人记下了。”
赵烈又饮一杯,望向牢窗。
窗外一弯残月高悬,清冷孤寂。
“刘兄弟,你说人死之后,是否能转世轮迴?”赵烈忽然问道。
冯坚挠头:“这……小人不知。但听老人说,忠烈之士,死后当为英灵,护佑山河。”
“英灵?若真能护佑山河,我燕国何至於此?”
赵烈笑了,笑得很是悲凉。
他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饮酒。
一壶酒尽,冯坚收拾碗筷,躬身退去。
行至门口,他忽然转身,深深一揖:“赵將军保重!”
赵烈摆摆手,闭目不语。
待牢门关上,他才轻嘆一声,低吟道: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这是当年杨破军最爱的词句,如今,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相府书房內。
秦嵩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卷代阅的奏摺,却半晌未动笔。
候卿躬身立在门外,不敢打扰。
良久,秦嵩开口:“酒菜送去了?”
“送去了,赵烈不但收下,还吃了!”候卿答道。
“吃了就好,总归相识一场。”秦嵩轻嘆一声。
他提笔欲批奏摺,手却悬在半空。脑海中浮现多年前一幕。
那时他刚入京师,任刑裁司主事。赵烈还是边军小校,因军功入京受赏。
朝宴上,少年將军意气风发,与同袍高歌: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
歌声豪迈,震梁绕柱。
当时的秦嵩,也曾热血澎湃,暗中击节。
可惜,岁月如刀,削去了稜角,也磨灭了初心。
“候卿。你说本相……是不是错了?”秦嵩忽然道。
候卿浑身一颤,扑通跪地:“相爷何出此言!
相爷所为皆为燕国,为黎明百姓!”
“为燕国?为百姓?或许吧。但赵烈,才是真为燕国,真为百姓。”
秦嵩笑得格外苦涩。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空沉沉,无星无月。
“明日行刑,你代本相去送送。备口上好棺木,寻处清净墓地。
莫要让他曝尸街头。”秦嵩背对候卿,声音低沉。
“是……”
候卿声音哽咽。
秦嵩挥手,候卿躬身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秦嵩从暗格中取出那幅山水图,缓缓展开。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鬚生入玉门关……”
三日后。
刑场。
天未亮,刑场已被层层甲士围住。
围观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赵烈被押上刑台。
换了身乾净的白布囚衣,头髮梳得整齐,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赴一场久违的宴席。
监斩官是周延儒。
他坐在高台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斩令似有千钧重。
辰时三刻,日上三竿。
周延儒颤抖著举起斩令,却迟迟不敢扔下。
他看向台下。
秦嵩的兽车停在街角,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
“周大人,时辰到了。”
赵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周延儒浑身一抖,闭上眼睛发令:“斩!”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刺眼寒光。
赵烈抬头,看向北方。
那是青石城,边关的方向,是他守了三十年的方向。
他嘴唇微动,颤声道:“大燕,我的故土,永別了!”
刀落。
血溅三尺。
一代边城將军赵烈,就此陨落。
身为凡人將军的筑基大修,终究逃不过世俗忠君报主的精神枷锁,主动放弃了生的希望。
不为长生大道,只为凡俗万家灯火。
人群中,冯坚死死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怀中揣著那枚“忠烈报国”的玉佩,浑身颤抖。
不少远远围观的凡人老幼妇孺,皆留下无声的眼泪。
滚落的是赵烈的头颅,断掉的是燕国凡人脊樑......
街角兽车內,秦嵩透过车帘缝隙,看著那滚落的头颅。
他面无表情,可袍袖下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
车厢內,美姬小心翼翼递上酒。
秦嵩接过,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他咳嗽起来,咳出眼泪都。
“相爷……”候卿跪在一旁,声音哽咽。
秦嵩摆摆手,许久才缓过来。他靠回椅背,闭目,轻声道:“回府吧。这燕京……太冷了。”
兽车缓缓驶离刑场,驶入繁华街市。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敬畏地低著头。
可秦嵩知道,那低下的头颅里,藏著怎样的憎恨与鄙夷。
他忽然想起昨日那个老乞丐的话:
“大人心中有愧?”
是啊,的確有愧。
愧对二十三岁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愧对父亲临终时“忠君报主”的嘱託;
愧对妹妹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每一天;
愧对赵烈,愧对边关那些还在流血牺牲的將士,愧对这燕国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愧疚,將如跗骨之蛆,將伴他余生,直至坟墓。
车轮轆轆驶向相府,驶向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秦嵩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
里面包著一小块从赵烈牢饭里留下的红烧肉。
他看著那块早已冷透的肉,许久才放入口中,慢慢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