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化蝶 从怪猎开始炼假成真
他又看了罗真半天。
“你的天赋跟我的道是一模一样的。几千年了,第一个。”
罗真没说话。他现在回过味来了。这个老头是谁,他已经猜到了。
梦蝶。
庄周梦蝶。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你是庄周。”罗真说。
老头的虚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虚影的脸上只多了两条纹。
“是,也不是。”
“周之梦为蝴蝶,蝴蝶之梦为周。你说我是庄周,那坐在我对面的你——是龙?是蝶?还是做梦的那个人?”
罗真张嘴想答,然后闭上了。
这个问题他刚才差点回答不上来。要不是师父那声咳嗽,他现在还陷在里面。
老头没等他回答。
“罢了。”
老头站起来。虚影的动作很缓慢,跟老人从板凳上起身一个样子,还扶了一下腰。
“你师父把你护得很好。我不跟他爭。”
他低头看著罗真。
“你跟我的道,天然契合。我这辈子想找个传人,找了几千年,就碰到你一个。结果你被人收了。”
老头嘆了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连个徒弟都抢不过人家。”
罗真听著这话,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面这位是庄子。道家的庄子。在前世的地球上刻进了每一本哲学教材里的庄子。
这位在跟他抱怨抢不到徒弟。
“不过。”老头的语气变了。“传承不能断。你是我碰到的唯一一个能接住这套东西的人。不收你做徒弟,把东西留给你,总没问题吧?”
他没等罗真回答。
灰色的虚影一步跨到罗真面前,伸出手。
手指点在罗真的额头上。
罗真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疼。是涌。
刚才老头讲了十五句半。每一句都是一扇门。罗真走进去了一部分,但大部分都还没来得及消化。
现在老头把所有的门一起打开了。
十五句半的內容——不,比这多得多。讲出来的只是表面,手指点过来的是全部。
齐物论。逍遥游。大宗师。
梦蝶之道的完整传承。
物化。坐忘。心斋。
每一个概念都跟罗真的梦境法则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如果说罗真原来的梦境法则是一间毛坯房——能住人,但粗糙,有裂缝,下雨漏水。
那庄周的传承就是全套的装修图纸、施工方案、和所有材料的供应商名单。
罗真的意识在狂吞这些东西。
跟吃轮迴种子不一样。吃轮迴种子是硬塞进来的,得一点一点消化。庄周的传承是自然灌进来的,他的天赋本身就是这块料,传承进来的速度跟水渗进海绵一个速度。
快得离谱。
三个呼吸。
罗真的梦境法则完成了一次质变。
黑暗中,他脚下的虚空开始自发生长出东西——不是他主动创造的,是梦境法则升级之后的自然反应。
虚空长出了雾。
雾里生出了光。
光的尽头隱约有山,有水,有风。
那是一个新的世界正在胚胎期自行发育的跡象。
老头收回手指。虚影又淡了几分。
“收好了。”他说。“你师父的道跟我的道不是一个路子,但不矛盾。他教你扎根,我教你飞。”
罗真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些东西,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前辈——”
“別叫前辈。”老头摆手。“叫不著。你有师父了,我不占那个位置。”
他的虚影已经开始从边缘碎裂了。灰色的碎片往上飘,飘著飘著变成了透明的蝶翅碎片。
“以后用这套东西的时候,別忘了——”
老头的身体碎了一半。
“梦醒了还是梦。没有人规定醒著就是真的。”
最后一块碎片从他脸上剥落。
灰布衣裳空了。
衣裳在虚空中散开,变成一只蝴蝶。
蝴蝶振翅。
一下。两下。
它飞起来,穿过黑暗中正在生长的雾气,穿过光,穿过若隱若现的山水——
消失了。
黑暗里只剩下罗真一个人。
和那棵树。
树还在。但树也在淡化。从叶子开始枯萎,枝条收缩,树干变细。几十个呼吸之后,树也没了。
罗真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金色道袍的袖口下面,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片极薄的蝶翅。
灰色的,半透明的,跟庄周的虚影是同一种材质。
蝶翅在他掌心里停了两息,然后融进了皮肤里。
不见了。
罗真攥了攥拳头。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梦境法则比三个呼吸之前——不,比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任何时候,都要完整。
“庄周。”
罗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黑暗没有回应。
他抬头。黑暗的极远处,有一个蒲团。
蒲团上坐著一个人。
看不清脸。但罗真不需要看脸。那个坐姿,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古老气息——
“师父?”
黑暗对面,另一个蒲团上,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只蝴蝶从扭曲中飞出来。
灰色的蝴蝶。
它在空中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落在那个蒲团对面——镇元子的对面。
翅膀合拢。
那只蝴蝶的姿態,跟一个盘腿打坐的人没什么区別。
镇元子端坐在蒲团上。他的面前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杯子倒满了,推到了对面。
对面的蒲团上,蝴蝶停著。
“来了。”镇元子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招呼一个老熟人。
蝴蝶的翅膀动了一下。
“我找了几千年的传人。”蝴蝶的翅膀振动,发出极轻的声响,勉强算是声音。“你倒好,提前一步把人收了。”
镇元子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晚了。”
“我没来晚。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你就把那座山占了。我上哪儿找人去。”
镇元子放下茶杯。
“东西留下了?”
蝴蝶的翅膀又动了一下。
“留了。全留了。你那徒弟的天赋跟我的道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传给他,传给谁?”
镇元子没接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放心。”蝴蝶说。“我没收他。也不打算收。你是他师父,这个位置我不碰。传承给了就给了,他爱怎么用怎么用。”
镇元子喝茶。
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套东西,他现在吃不透。”
“吃不透就慢慢消化。”蝴蝶说。“他那个梦境的底子太好了,只是缺个框架。我把框架给他搭好了,剩下的他自己填。”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镇元子说。
两个字。很轻。
蝴蝶的翅膀顿了顿。
“你跟我客气什么。几千年的老东西了,传承断了才是大事。他是你徒弟,也是我道统的延续。不衝突。”
镇元子放下茶杯。
蝴蝶的翅膀张开。
“走了。”
灰色的蝴蝶从蒲团上飞起来。
飞了两步,又停了。
“对了。”
蝴蝶转了个方向,朝著镇元子。
“你那徒弟,身上的麻烦不少。灵山盯著他,天庭餵著他,老君也在暗中搅。你打算怎么办?”
镇元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对面那杯推过去的茶收了回来。茶凉了,他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他的事,他自己解决。”
蝴蝶停在半空。
“你这师父当得够省心的。”
镇元子端起新倒的茶,喝了一口。
“该给的我给了。该教的我教了。你今天又补了他最缺的那一块。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
茶杯放下。
“缺的只是时间。”
蝴蝶不说话了。
翅膀扇了三下,灰色的身影在虚空中越来越淡。
“那我走了。真走了。”
镇元子没抬头。
蝴蝶散了。
万寿山。五庄观。
后院的人参果树下,镇元子睁开眼睛。
面前的茶杯里,茶水还是温的。
清风端著果盘从廊下过来。
“师父,今天的果子摘不摘?”
镇元子看了一眼人参果树。
树冠的最高处,有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叶子的背面,一只灰色的小蝴蝶静静趴著。
镇元子收回目光。
“不摘。”
他起身走进大殿,把门关上了。
五行山地宫。
罗真的龙躯动了。
暗金色的龙鳞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变化极细微,悟空蹲在旁边盯著看了半天才发现——鳞片的纹路不一样了。
原来的龙鳞纹路是规整的菱形排列。现在,每一片鳞甲的边缘多了几条极浅的线。
那些线弯弯曲曲的,不规则,看著跟蝴蝶翅膀上的翅脉差不多。
悟空伸手摸了一下。
鳞片的触感没变。硬度没变。温度没变。
就是多了那些线。
巨龙的竖瞳睁开。
暗金色的瞳孔里,有灰色的碎光在流动。只闪了一瞬,就消失了。
“师兄?”
“嗯。”
“你鼻子上那个白点——”
“我知道。”
悟空等著下文。
罗真没有下文。他把龙躯从金水池里翻出来,四爪踩在广场的地面上,抖了抖身上的水。
金色的水珠甩了悟空一脸。
“別甩了!你倒是说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罗真趴在地上,龙首枕著前爪。
“一份传承。”
“传承?谁的?”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悟空皱眉。“敌人?”
“不是。”
罗真闭上龙眼。
体內那片重建中的梦境深处,雾气正在自发凝聚,光在雾中流转,山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个全新的微型世界在胚胎里成型。
跟之前的黄金平原完全不同。
这个世界有雾,有山,有水,有风。
有梦该有的一切。
罗真的龙嘴扯了一下。
“师弟。”
“嗯?”
“下个月的废铁——来什么我吃什么。”
悟空看了他两眼。
师兄的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说“继续吃”的时候,带著点赌气的意思。
这回不是赌气。
这回是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