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青崖之血  少年姜子牙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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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吕尚心上。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原来自己所做的,不是救援,而是可能更可怕的加害。

“我……我去找雷开说清楚!人是我救的,跟邑姜没关係!”吕尚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史元喝道,“你现在去自首,除了把自己也送进清净塔,还能改变什么?

戍卫会信你一个僕役的话?他们会认为你是同党,或者乾脆把你当成幕后黑手!到时候,谁都救不了!”

吕尚僵在原地,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

史元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长长嘆了口气,怒火渐熄,只剩下深深的疲惫:“现在,立刻,去把你留在邑伯身上的那些『小把戏』痕跡,彻底抹掉。

在清净塔的监测法阵发现之前。然后……祈祷吧。祈祷事情不会滑向最糟的境地。”

***

是夜,月黑风高。

吕尚凭藉著对侯府地形的熟悉和史元提供的、能暂时干扰低阶监测符文的药粉,像影子一样潜入了位於西岐城西北角、被高墙和无形力场笼罩的清净之塔外围牢狱。

关押临时嫌疑犯的地牢阴冷潮湿,瀰漫著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守卫不算森严,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针对灵能的压抑感让吕尚非常不適。

他很快找到了关押邑伯的单独囚室。

老人被特殊的镣銬锁在石壁上,似乎又陷入了昏迷,脸色比白天更差,那些暗红色的斑疹隱隱有重新浮现的跡象。

吕尚忍著心痛,再次凝聚灵能。

这一次,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將自己之前布下的那层“镇静之网”抽离、瓦解。

隨著他的动作,邑伯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那些红斑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变得鲜艷、凸起,甚至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解除压制后,血疫的侵蚀反扑,来得更加凶猛。

吕尚做完这一切,如同虚脱,不敢再看邑伯惨状,踉蹌著逃离了地牢。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邑伯在极度的痛苦中曾短暂清醒。

生命的最后时刻,某种迴光返照般的清明让他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恐怖变化,也忆起了女儿哭泣的脸。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次日获准短暂探视、哭成泪人的邑姜,留下了断续而清晰的遗言:

“姜儿……爹不行了……身子里面……有东西要出来了……不能让那东西害人……尤其不能害你……”

他浑浊的眼睛望著女儿,充满哀求,又带著诀別的释然:“你娘留下的……那根铜簪……很锋利……孩子……帮帮爹……”

邑姜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看著父亲眼中不容错辨的恳求与坚决,看著他那迅速异化、已非人形的肢体,巨大的悲痛淹没了她。

在父亲温柔而坚定的注视下,她颤抖著,拔下了母亲唯一的遗物——那根磨得尖利的铜簪。

没有惨叫,只有一声压抑的、心碎般的闷响。

老铁匠邑伯,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也为女儿,保留了最后一丝为人的尊严。

***

邑伯的“暴毙”和邑姜弒父在地牢中引起了震动。

但验尸结果明確显示邑伯体內有高度活跃的血疫污染,且死亡由尖锐器物一次性贯穿心臟导致,並无其他术法痕跡。

邑姜的悲慟欲绝也不似作偽。

就在雷开仍坚持怀疑、欲將邑姜继续扣押甚至启动调查时,史元罕见地主动求见了姬昌,以老药师和博学者的身份陈情。

他並未提及吕尚,只从病理和人性角度分析,指出邑伯確係感染不治,其女所为虽情有可原但亦属大义灭亲,以绝后患,且邑姜本人並无任何感染或施法跡象。

他隱晦地提醒,在此敏感时期,若对一位刚刚经歷丧父之痛、且行为客观上阻止了污染扩散的女子过度追逼,恐寒了士卒与百姓之心。

姬昌权衡再三,採纳了史元的建议。

邑姜被释放,但被勒令不得离开侯府,需隨时接受询问。

至於吕尚留下的药草,则被当作普通补药,未深究来源。

风波暂时平息,但阴影更深。

吕尚在暗处看著邑姜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地被侍女搀扶回妲己住处,心如刀绞。

这份沉重的內疚和无力感,成了他心底一道新鲜的伤口。

**

数日后,军营內的气氛凝重得化不开。

出使南鄂国的名单已基本议定。

姬发端坐主位,戍卫团长雷开如铁塔般立在侧旁,面色冷峻。

另一侧坐著位气度沉静的年轻人——武旦。

他是姬昌的第四子,姬发的胞弟,在早年间已过继给东虞大鸿臚武卓为嗣,却仍是西岐最为倚重的外交特使,此刻自然在席。

“鄂国,西南万山之地,地势险绝。”

雷开的声音如同刀锋刮过铁甲,指节敲在粗糙的舆图上,“其国富甲天下,凭的便是地底灵髓。天下灵髓產出,十之六七皆出自鄂国群山。然其国力孱弱,根源亦在此物。”

姬发看向武旦。邦交纵横之事,在场无人比他更透彻。

武旦微微頷首,言辞清晰:“灵髓矿脉散逸之气,於凡俗之人而言,不亚於蚀骨毒药。

南鄂矿工世代寿数不长,人口凋零,故南鄂空有富庶之名,却无鼎盛之实。

其国安身之术,无非二者:向朝歌称臣纳贡,换取庇护;向各方诸侯售卖淬炼后的灵髓,维持命脉。”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而天下诸侯,既以灵髓供养自家卫戍,亦以其锻造监测罗盘、囚禁镣銬、破魔箭矢……用来钳制术士。

南鄂,便是这力量与枷锁共同的源头。”

雷开抱臂而立,冷硬的面孔上看不出情绪。

他执掌西岐术士监察的要务与清净之塔的管辖,手段酷烈却忠心耿耿,灵髓於他而言是必要之物,南鄂则是必须掌控的资源地。

姬发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著剑柄:“如此说来,该如何说服鄂侯统一战线共抗血疫?”

武旦道,“鄂侯性情耿直,不喜朝歌虚饰,此为其一利。然其更重实利。空谈大义无用,须切中要害。”

他看向姬发,“若血疫真成燎原之势,商道断绝,矿洞必成死地。

届时灵髓积於山腹,与顽石何异?我们何不利用这点,与他陈述利害?”

便在此时,一个沉静声音自姬发身后传来:

“或许……不止於止损。”

眾人目光微转,落在一直垂手侍立、仿佛不存在的吕尚身上。

姬发眉头微挑,並未呵斥:“讲。”

吕尚上前半步,依旧微垂著头,声音平稳:“我隨史元先生整理疫症卷宗时曾闻,血疫污秽非凡力可除,需以精纯灵能持续净化。

前线將士若要与血傀抗衡,恐也需灵髓之力短暂增幅体魄、稳固心神。”

他顿了顿,继续道:“倘若西岐能与鄂国缔盟,不仅保其商路,更以『共抗血疫』之名,长期、大宗採买灵髓。

於鄂国而言,此非仅免祸,更为其辟出一条……比依附朝歌更稳当,且或许更有利的新途。”

话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静。

雷开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吕尚身上,带著审视与寒意。一个僕役,安敢妄议军政?

武旦眼中则掠过一丝讶异与深思。

此言质朴,却將“大义”与“实利”巧妙捆绑,直指核心。

姬发盯著吕尚看了几息,忽地扯了扯嘴角,笑意难辨:“胆子不小。”

他未置可否,转向武旦与雷开,“但他点醒了一事——对抗血疫,必是消耗灵髓的无底深渊。

朝歌態度曖昧,供给难测。鄂国之髓,我们必须握在手中。”

他霍然起身,年轻的面庞上锐气逼人,那是明知山有虎的决绝:“直性子有直性子的谈法。不谈虚的,就谈存亡,谈利害,谈一笔他拒绝不了的大买卖。”

目光转向武旦:“此行,倚重你了。”扫过雷开:“戍卫沿途警戒,不容有失。”

最后,望向堂外已开始整备的车马,那里有史元、邑姜,以及静立一旁的妲己。

“至於你,”姬发侧首,对吕尚淡淡道,“主意是你出的,路上便好好想想,这买卖该怎么谈成。若想不出——”他语气隨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回来再与你算帐。”

“明白。”吕尚低头应道。

车马即將启程,驶向西南重重迷雾。青崖村未乾的血跡,邑姜眼中深埋的哀慟,吕尚心底那沉重的教训与刚刚萌芽的、危险而大胆的筹谋,都將隨车轮一同碾入未知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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