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后山种花 汉稷
“学生……”他吸了口气,抬起眼,迎上卢植的目光,“学生想学真本事。能安身,能立命,或许……將来也能为这纷乱世道,做点实在事。”
他没说大话,没喊口號,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卢植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笑,很淡,转瞬即逝。他重新拿起锄头,继续侍弄那些花草。
“安身立命……做点实在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再说话。
刘备也低下头,继续清理杂草。
又过了几日,下午习字课结束,眾人散去。卢植却叫住了正收拾笔墨的刘备。
“今日所讲《春秋》郑子產铸刑书一段,你如何看?”卢植坐在案后,手里捧著一杯温水,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刘备身上。
刘备心知这是考校来了。他放下东西,恭敬站立,脑中飞快转动。白日卢师讲此事,重点在於“刑鼎”公布成文法对旧有“礼治”的衝击,以及叔向等人对此的激烈反对。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老师,学生以为,子產铸刑鼎,看似变革,实则是顺应时势。旧礼只存於贵族心中,庶民无知,易生冤屈。將律法明文铸鼎,使民知所避就,虽是迫於形势,却是治国之进步。叔向斥其『弃礼而征於书』,是守旧之言。若礼足以治世,又何来郑国內部纷爭不断?”
卢植慢慢喝著水,不点头也不摇头:“哦?依你之见,礼法无用?”
“非是无用,”刘备应对道,“礼为筋骨,法为血肉。无礼法则失其序,无法则礼亦难行。子產此举,是以法固礼,而非弃礼。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卢植放下水杯,手指轻轻点著桌面,“若你为郑卿,面对国內大族倾轧,民怨暗涌,外有强邻环伺,当如何?”
问题陡然具体,且带著杀伐之气。
刘备感到后背微微绷紧。他沉吟片刻,目光沉静下来:“內,借铸刑书之机,明赏罚,削割大族私刑之权,收拢民心。外,示弱於晋楚之间,但不卑不亢,利用其矛盾,爭取喘息之机。同时,暗中整军经武,选拔寒门才俊,稳固根基。”
他没有引用任何经典,完全是从现实利害出发,勾勒出一套权术与实力並用的策略。
卢植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子產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为政者,既要有农夫般的耐心,也需有面对野草荆棘时的决断。你……很好。”
一句“很好”,让刘备心头一松。
“不过,”卢植话锋一转,“知易行难。谋略是刀,握在手中,还需知道何时该藏,何时该亮,何时……该斩向何处。否则,反伤自身。”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刘备躬身。
“去吧。”卢植摆摆手,“明日讲《孙子》,你提前准备。”
从卢植处出来,夕阳已將天边染红。刘备走在迴廊下,心里清楚,卢师对他的教导,已经开始超越寻常的经义解读,进入了更核心的层面。这不仅是学问的传授,更是心性与视野的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