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存在的失踪人 我的女友是苗妖
“可是我之所以记他出院日期记得这么清楚,那是因为……
“是因为他出院那天凌晨你突发脑出血要紧急二次开颅,那天我接到王老师的电话,早晨6点就到医院了,9点多的时候他们让我去病房取东西,当时我看见那个磊哥正在收拾东西办出院。向南风,17號那天你二次开颅的手术做到了下午4点,你肯定是昏迷的啊,你怎么可能……
向南风,你別嚇我……”
寧寧的眼中透露著一种复杂而急迫的不安,那好像是惊奇、慌张,是恐惧和躲闪:
“王老师,王老师,对了,那天王老师也在场,中午张老师午间新闻下了直播也过来了,是……是不是啊张老师!”
彼时,老张送走派出所出警的民警和保安,也赶来了病房,向南风的话他只听到了后一半,可这回他却捎在了人群的最后头,面对寧寧的求证,也不接话了。但向南风却不打算放过他,他顺著寧寧的眼神找出了他,冷冷地质问道:
“老张,怎么连你也好意思说我在昏迷?你都忘了吗?11月28號,星期一,我出院后第一天上班就找你打了一架。之前说得好好的,今年的望山新闻奖,栏目组推荐我6月份的《瓦窑山矿难带班领导偽造下井事件的深度调查》,结果我一住院你就把我的报导换掉了。”
“王老师,换上去的报导是不是您的?”向南风一转头,又將炮口对准了老王,“他跟我说您再有两年就退休,我还有的是机会。没问题,先紧著老同志来没问题!他送上去了又怎么样,送上去就能评下来吗?评下来了又如何,又不分房,不就是那两千块钱外加一个红皮证书吗?我在乎的是那个吗!可问题是,老同志您多久不出採访了?那报导是您的吗?那是人家张寧寧求人、搭钱、臥底暗访採回来的。你们这俩老的占小孩儿便宜就这么好意思吗!”
这俩人此时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就站在床下,他们当著赵总的面被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原本是多想立刻反唇相讥,可问题是趁著向南风住院昏迷的当口这俩人密谋换掉了向南风的报导又强行霸占了寧寧的报导却真真是確有其事。
两发炮弹准准炸在了亏心处,人、事、时间全都对得上,唯独对不上的是这个彼时明明昏迷的病人当然不可能跑到办公室跟自己干仗,却分明对这前前后后的算计了如指掌。愤怒和尷尬此时因为袭人的惊惧而被强力压制,那脸上的表情、病房里的空气怪得才像是一场大梦,一场大怪梦:究竟说谎的人是谁,做梦的人到底是谁?
“疯了,他疯了,向南风疯了!”
老张指著向南风,用一种本能掩饰著更多复杂的本能。
“让一让,让一让,病房里不能待这么多人啊!”
正值气氛焦灼之际,向南风的主治医生、脑外科的沈主任带著两个规培医生赶来了。他刚下了一台大手术就听说了这边向南风二度大闹监控室的事情。
“来,让我看看。有什么不舒服吗?听说你又做梦了,小向?还是同样的梦吗?”
“不,不是梦,我没做梦!”向南风斩钉截铁地说著,“璐瑶,璐瑶失踪了!不,她是被劫持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为什么非要说我一直都在昏迷!我得去找她,我得救她!”
“对,对!得救,得救!向记者,向记者,你刚刚做过开颅手术,这总没问题吧?现在可不能激动,激动还得脑出血,可是有生命危险的啊!”
两个规培医生立刻会意,她们俩一人站一边將就要从床上站起来的向南风重又拦回了床上。一道耀眼的白光隨之迎面射来晃得向南风一阵天旋地转,那是沈主任在用手电给自己做眼底检查。
“萝拉西泮,静脉推0.5毫克,慢一点,小张,盯著点,血氧別掉下来就行。”
“好。”
手电已经关掉了,但强光来袭的眩晕感仍旧持续著。
“主任,我是他单位领导。他说他昏迷期间看见了同病房的病友,还回忆起了一些细节,这是怎么回事?”赵总监终於发话了。
“这个啊……大脑是很复杂的。向记者,你也別激动。你呢,肯定是昏迷过,也肯定是做过梦,但真正昏迷的人是不会做梦的。
“没有人说你这四十多天一直昏迷,至少我们医生不会这样说。从你出车祸做手术到现在,可能经歷了这样一个过程:最初,你是昏迷的,昏迷的人是没有意识的;然后呢,你逐渐恢復,有了一定的意识,但意识还很微弱,通俗地说,就是你人还没醒过来,但这个时候你已经可以做梦了;到最后,才是你完全恢復意识,然后醒过来。你可以理解成先是昏迷,然后变成睡觉,最后甦醒。”
沈主任適才边断续地回答著赵总监的提问边给向南风听诊,隨后他收起听诊器继续对眾人说道:
“我三年前有个病人,也是车祸、脑外伤,比他还严重,术后两个月都没有知觉。从各项指標上看,患者的昏迷状態早就结束了,但他偏偏没有『醒过来』。
“可你说他不醒,这个人却能自主呼吸,能睁眼,甚至还会眨眼,会咳嗽、会打哈欠,但你要是跟他说话、或者碰他,他又没有任何反馈。另外,他还有表情变化,这说明什么?
“这就说明他也在做梦。所以人做梦的时候,外在的表现差异还是挺大的。”
“我都说了,那不是梦,做梦怎么可能梦到我出车祸前完全没有见过的人和事?”
“是吗?你完全没见过?那可真是神了!哈哈。”沈主任一面盯著向南风的血氧监测,一面故作笑意安抚他愈渐紧绷的情绪,“向记者,没什么大不了,就是做梦,是错觉。你看,你的耳朵本来就没问题、听神经也没有受损,你固然没见过同病房的病友,但即便你还没有彻底醒过来,可如果有一部分脑功能提早恢復了,还是有可能听到別人讲话的,只是你自己意识不到。梦的產生也是很复杂的,你做梦的时候听到了別人说话,然后这些对话就参与到了你的梦里,这也说不准。总之你要相信我,相信科学,那就是做梦。”
“哦!对哈,有道理有道理。”
“是啊,一定是咱们谁下班约著来看小向时聊过单位的事儿。”
“对对!”
沈主任的话立时获得了同事们的一致认可。既然本就没人愿意相信向南风的鬼话,那医生的解释当然就是他们说服自己的最好理由。可即便监控视频貌似铁证如山,医生的解释也好像合情合理,这一次,向南风却绝不会像上次那样被轻易说服了。
他又想起了当年母校贴吧里那个討论吴副教授是否在白日做梦的热帖下面唯一站在吴副教授立场上的支持者,那位可能在校园中与自己无数次擦身而过的网名为毛西蛊主的师兄。
这些天,他因感怀吴副教授的遭遇翻出了当年的热帖。毛西蛊主那句招来师生网民群嘲的狂言他来来回回读了许多遍,可彼时,他尚且只是在孤独中寻找共鸣却仍旧对眾人心存侥倖:
“梦不必被解析,梦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要被认识的不是梦境的真实与否,而是通往梦境世界的方式。所以,你们错了,老吴也错了。你们的执念在於用自己信赖的理性论证他人梦境的虚偽,而老吴的执念在於太想向你们证实梦境的真实。”
梦境也好,阴谋也罢,真相也好,存在也罢,在意归璐瑶的人难道不是只有自己吗?
向南风不再解释,不再辩驳了。工会的老冯正端著相机抓拍赵总坐在病床边亲切慰问因公负伤的优秀记者的精彩瞬间,回过神来的老张已经哈著腰喋喋不休地跟赵总低声匯报:
“小向早晨八点半医生查完房就跑了,他失联那7个小时都干了什么,他干嘛要去二十多公里外的东风里派出所报案,这些我们都不知道,他现在肯定是疯了。
“小向的情况您是知道的,他没有家属,要是真出事儿,单位得负责啊。我建议既然他现在外伤已经好了,不如先转到专业的精神病医院去,先观察著。”
“这……这不好吧?他不就是做了个梦吗?”
“这叫做梦吗?这就是外伤引发的妄想症啊,外国是有这种案例的。”
……
一间房,眾生相。春宵短,薄情长。
冰冷的寒流顺著右臂的静脉血管流向心臟,那是苯二氮?类药物在抑制去甲肾上腺素能神经元后带给人体的生理性寧静与倦意。向南风旁若无人地拿起手机,在意识被睡意彻底压垮的前夕,在贴吧的站內信箱中,他终於等来了毛西蛊主的覆信:
“我愿意相信你,但你要告诉我,归璐瑶是谁,她到底是怎样失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