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笼中鸟与齿轮图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老师”
陈拙嘆了口气,稚嫩的童音里带著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加减法是基础,我知道,但我已经会了,重复做已经会的事情,是在浪费时间。”
“哟呵,口气不小。”张主任乐了,“那你觉得什么不浪费时间?画这个轮子?”
“这个轮子很难。”
陈拙指了指那张图。
“要想让它转起来不卡壳,每个齿的大小都要算好,我在想它是怎么转的,想著想著就画下来了。”
三个大人面面相覷。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满头大汗的男人冲了进来。
是陈拙的父亲,陈建国。
他显然是刚从车间跑出来的,手上还沾著点黑色的机油,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和一把游標卡尺。
“王老师,校长!”
陈建国一进门就赔笑脸,气还没喘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厂里正忙著,是不是我家陈拙闯祸了?打架了?还是把玻璃砸了?”
他在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儿子平时太闷,一旦爆发肯定是大祸。
“没打架。”老校长摆摆手,指了指沙发上的陈拙。“你儿子……嫌课太简单,不想上。”
“啊?”
陈建国愣住了,他看了看毫髮无损的儿子,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纸。
“这……这不是我那天修的那台德国工具机的减速箱吗?”
陈建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噩梦。
那天他带著儿子加班,拆那台机器拆了一宿。
“你儿子画的。”张主任说。
陈建国拿起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是行家。
虽然这是一张手绘草图,没有標尺,线条也不够专业,但结构是对的!
甚至连那个容易装反的行星架位置都画对了。
“儿子,你……你咋画出来的?”陈建国瞪大了眼睛。
“我看你拆过。”陈拙说,“那个大轮子里面套著小轮子,很好看。”
陈建国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天才!我就说我儿子是天才!隨我!这叫什么?这叫工程直觉!”
“咳咳。”
老校长咳嗽了两声,打断了这位父亲的自我陶醉。
“建国啊,现在的问题不是他有没有直觉,而是他在课堂上不听讲,搞这一套。这对教学秩序是个影响。”
陈建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他是个老实的技术员,最怕的就是给组织添麻烦。
“是是是,我回去一定教育他。”陈建国瞪了陈拙一眼,“臭小子,仗著有点小聪明就翘尾巴?回去给我把生字抄一百遍!”
陈拙没有反驳,也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父亲,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爸,抄一百遍我也能抄,但抄完了,这图我就忘了吗?”
陈建国愣住了。
陈拙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想学东西,学校教的太慢了,我吃不饱。”
“吃不饱”。
这三个字,像是一颗钉子,扎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里。
老校长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调皮的,见过笨的,也见过聪明的。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七岁的孩子,能用这种近乎理性的、成年人般的口吻,说出“我吃不饱”这种话。
这孩子眼里的那种渴望,不是装出来的。
“建国,”老校长缓缓开口,“你觉得,让他按部就班读一年级,合適吗?”
陈建国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那……那咋办?他也不能不上学啊。”
“测一下吧。”
老校长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了一套卷子。
那是去年三年级的期末考试备用卷,语文和数学都有。
“陈拙,”老校长把卷子放在茶几上,又递给他一支笔,“你说你吃不饱,那爷爷给你上一道硬菜。这是三年级的题,你做做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许瞎矇。”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王老师有些紧张地看著陈拙。
三年级?
这跨度有点大吧?
一年级才学20以內加减法,三年级可是有乘除法、应用题,还有作文的!
陈拙看著那两张卷子。
他心里鬆了口气。
终於来了。
这就是他要的机会。
不需要主动挑衅,不需要像个傻子一样去跟老师辩论。
只要展示一点点异样,大人们就会自动脑补,然后给他搭建舞台。
这就叫“大巧若拙”。
他爬下沙发,趴在茶几上,拿起笔。
没有犹豫,没有咬笔头,甚至没有读题的时间。
第一题:口算。
24x 5 =?
陈拙提笔就写:120。
第二题:填空。
1吨=()千克
1000。
他的手速很快。
对於他来说,这根本不是考试,这是抄写。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题目映入眼帘的瞬间,答案就已经浮现在笔尖。
陈建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著儿子的笔尖在纸上飞舞,眼珠子越瞪越大。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的乘法?什么时候学的单位换算?
他突然想起来,家里书柜最下层那几本落灰的小学课本,最近好像经常被翻动。
他还以为儿子是拿去垫桌角了,合著是自学了?
五分钟,数学卷子第一面写完。
十分钟,应用题写完。
陈拙没有停,他把数学卷子往旁边一推,拽过语文卷子。
看拼音写汉字。
组词。
造句。
对於一个拥有三十岁灵魂的人来说,语文其实比数学更难藏拙。
因为小孩子的语气很难模仿。
造句题:虽然……但是……
陈拙想了想,写下:虽然这张卷子很难,但是我还是做出来了。
(其实他想写:虽然我很想去造原子弹,但是我得先装个小学生。)
作文题:《我的理想》。
陈拙停顿了一下。
这是个送分题,也是个送命题。
写当科学家?太俗。
写当太空人?太远。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满手油污、一脸紧张又期待的父亲。
陈拙嘴角微微上扬,提笔写道:
“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工程师,像爸爸一样。手里拿著卡尺,能修好世界上最大的机器。我也想画出那些漂亮的齿轮,让它们转起来,带著我们跑得更快……”
这篇作文只有两百字。
但他写得很认真。
四十分钟后。
陈拙放下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短板,手部肌肉耐力不足。
“写完了。”
他把卷子推给老校长。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不需要批改。
在座的都是老教师,扫一眼就知道,这卷子即使不是满分,也至少是九十五分以上。
字跡工整,卷面清洁,逻辑清晰。
尤其是那篇作文。
陈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著那句“像爸爸一样”,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圈瞬间红了。
他別过头去,用沾著油污的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老校长拿著卷子,手有些微微颤抖。
他看著陈拙,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像是在看一个来自未来的怪物。
“建国啊。”老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哎,校长。”
“你家祖坟……是不是冒青烟了?”
陈建国傻笑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搓手。
“跳级吧。”
老校长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留在一年级,確实是犯罪,这孩子已经不仅是三年级的水平了,他的思维逻辑,比很多五年级的孩子都要强。”
“啊?直接跳到三年级?”王老师惊呼,“那是不是太快了?孩子还小,心理能適应吗?”
“他心理?”张主任指了指正安静坐在沙发上抠手指的陈拙,“你看他像是有心理压力的样子吗?刚才我嚇唬他,他看我像看傻子一样。”
老校长摆摆手:“不,不去三年级。”
他看著陈拙,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让他去四年级旁听,如果跟得上,下学期直接註册四年级学籍。如果不適应,再退回三年级。”
“四年级?!”陈建国嚇了一跳,“那是十岁孩子读的啊!他才七岁!”
“七岁怎么了?”
老校长站起来,走到陈拙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陈拙,爷爷问你,去四年级,敢不敢?”
陈拙抬起头。
他看著老校长,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却又满眼骄傲的父亲。
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四年级的课程对他来说依然是小儿科,但至少,那里会有更复杂的应用题,有自然课,有更少的拼音抄写。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他节省了整整三年的生命。
这三年,他可以用来去图书馆看更多的书,可以用来练琴,可以用来把那张没画完的减速箱图纸画完。
“敢。”
陈拙点点头,声音清脆。
“好!”
老校长大笑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老张,你去办手续。建国,你带孩子回去吧,今天不用上课了,带他去吃顿好的!”
……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建国推著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陈拙坐在后座上。
父亲一直没说话,直到骑出好远,路过一个炸油条的摊子。
“老板,来两根油条!再加俩茶叶蛋!”陈建国突然大喊一声,豪气干云。
爷俩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
陈建国剥开一个茶叶蛋,塞到陈拙手里,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
“儿子。”
“嗯?”陈拙嘴里塞满了鸡蛋,腮帮子鼓鼓的。
“以后……你想画轮子就画吧。”
陈建国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帮儿子擦了擦嘴角的蛋黄。
“但有一条,別累著脑子,你妈说,脑子用多了长不高。”
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著父亲那张被生活和油烟燻得有些黝黑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笨拙的爱。
上一世,他忙著工作,忙著应酬,很少这样仔细地看父亲。
这一世,他有了机会。
“爸,我不累。”陈拙咽下鸡蛋,认真地说,“画图的时候,我很开心。”
“开心就行。”
陈建国嘿嘿一笑,咬了一大口油条。
“管他什么天才不天才的,老子的儿子,开心最重要!走,回家!让你妈给你燉肉吃!今儿个真高兴,咱老陈家出了个状元郎!”
自行车重新上路。
陈拙坐在后座,双手抓著父亲工装的下摆。
那衣服上有机油味,有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这个时代的味道。
也是安全的味道。
风吹过陈拙的短髮,他抬起头,看著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七岁,连跳三级,直升四年级。
“还要再去一次图书馆。”
陈拙在心里默默盘算。
“下次,要把那本《机械製图》借回来,光靠记忆画图还是太慢了,得学学怎么用尺规作图……”
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响彻在1999年的街道上。
那一年,澳门即將回归,千年虫的恐慌还在蔓延,网际网路的大潮刚刚涌动。
而在这个南方小城的黄昏里,一个七岁的男孩,正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