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访技工问缘由,初闻难民杜二勇 灰白线
徐老三眼神一震,紧忙將人请进家门。屋內窜进一阵风,煤油灯摇曳闪烁。这屋子里收拾得整洁亮堂。他將人请到堂前木椅,又手忙脚乱的去倒茶,神情略显侷促。
时间有限,她便直抒来意问著此前验货的是谁。徐老三稍下思量,面色萎黄惊疑道:“当时產量抓得紧,新货到了就想著指两个人替我验…难道是他们?!”
“谁?”
“孙平望,可他是个老人了,哪能犯这个错?”徐老三话说出口又隨即摇头,“不,不会是他,是不是杜二勇?我当时想著新招的工人总要学点技术,便叫老孙头带著小杜去验货,顺带教教他验货的规矩。”
“杜二勇?”这个名字倒是陌生。
“是今年第一批招来的人,当时饿得皮包骨头眼瞧著气儿就尽了,东家您將人全收了,后来养养,这脸上也有肉了。我瞧著他有精神头,就叫老孙头多带带他,那小子聪明,也啃吃苦,教他一遍就能记个十成十,是个好苗子。”
他说这话时眉眼中是止不住的讚赏。然不过须臾,又记起厂里货物掺假这事儿,当即拍腿一嘆:“估摸老孙头太信他了,这小子头一回验,哪有个准头?老孙也是,怎么就放手叫他去了?!唉!这事我也有错,当时我就该再去瞧一眼……”
“孙平望和杜二勇,这两人住在哪知道吗?”路景然待他长吁短嘆一阵儿,如此问道。
“老孙头我知道,几十年交情了,也去看过。杜二勇进厂的时候没有家,进厂后就铺点稻草睡在仓库里。”他揉揉脑袋,回忆著,忽而一拍大腿,“哦!老孙头看中他,也曾找我补些钱凑凑,一起给那小子租个房子。”
“他还有钱帮別人租房子?”
路景然不禁讶然,她尤记那日將要砸了机器毁了厂时,孙平望一副天塌了的绝望模样,那时他面容哀戚悲咽道大儿子战死,小娃娃刚没了娘,连米糊都餵不起了。如今才过多久,竟有钱贴补旁人了?
对此,徐老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呀!害……都是当初和老东家一起干事儿的,老东家对咱们不错,家境本也差不了多少。老孙头为人倒是没话说,就说有一头,好赌哇!”
赌之一字全看天命,气运来时盆满钵满,气运没了那就是家財散尽,还得炸锅卖铁去还。
孙平望前几次尝到了甜头,上了癮,后面无论如何也戒不掉了。徐老三透露道,孙平望那个死了的老婆,就是半夜里去寻他,结果第二天衣衫不整的死在水沟里。
他那次是发了火,念著旧情將他一顿猛揍,瞧著他鼻青脸肿痛苦悔悟的模样,徐老三又於心不忍,道出满腹劝慰。
本以为经此一遭,孙平望会彻底戒了赌,可没曾想他竟作满头浇栗,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新工钱一发下来,又一头钻进赌场。
这几回许是时来运转,贏了不少,徐老三劝著劝著,眼瞧他又將卖掉的房子赎了回来,便也不再劝了。
只是谈及他曾经荒唐行径时,徐老三总有股咬牙切齿恨不得將他脑袋敲碎的瞧瞧里头灌了多少粪水的衝动。
与徐老三告別,天色已然黑沉沉如纱似縵,月光微渺,布落一席银白。
路景然脚踩著歪斜活动的地砖,这地方倒是比徐老三住处阴寒许多,地缝里仍明晃晃映著不明水渍。
逼仄狭隘的小径零零散散躺著瞧不清面容之人,一股酸臭酒气夹杂著冰寒气息扑鼻而来,她能察觉到几束贪婪的目光赤裸裸投在她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