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跑了多少米？”

陈亮愣了下，咧嘴笑：

“没算，反正跑不动了为止。李导说了，加时赛就是拼谁还有最后一口气。咱这口气，不能比他们先断。”

他说著，又把一块苹果递过来：

“吃，补充维生素。你这伤得好好养，別著急。李导上午开会说了，半决赛战术会调整，我和磊哥搭档锋线，王卓封踢我那个位置。你放心，我们肯定拼到底。”

武石接过苹果，却没吃。

他看著陈亮，这个一个月前还在训练场上对自己冷嘲热讽、甚至下黑脚的队友，此刻却坐在床边，笨拙地削著苹果，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关心。

“亮哥，”武石轻声问，“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唄！”陈亮又削起第二个苹果，“咱现在可是过命的交情了，有啥不能问的？”

武石顿了顿，组织了下语言：

“就是……之前在香河集训的时候，你对我……態度不是这样。训练赛那次，你铲我那下，是真衝著让我受伤去的吧？”

陈亮削苹果的动作停了。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是。”陈亮终於开口，声音很低，

“我当时……是真想让你吃点苦头。”

他抬起头，看向武石，眼神复杂：

“你知道为什么吗？”

武石摇头。

“因为我当时不服气你。”

陈亮说得很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我十九岁，在青训营熬了七年，中乙踢了两年，並且一路在李指导手下被他带著踢各个年龄层次的梯队比赛，我一直都是主力，我的主力不是谁施捨来的，而是像你说的那样，我是靠一次次努力，一个个进球抢来的。”

“国內同年龄段除了磊哥我觉得我就是最强的前锋了，这次才勉强进国青。你呢？十六岁，中甲踢了几个月，就跳两级直接进大名单，还他妈穿著9號——那是主力號码，是核心號码。”

他把苹果放在桌上，

“我当时觉得，你肯定是关係户，是俱乐部炒作出来的產物。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凭什么啊？所以我针对你，想证明你不配。”

武石静静听著。

“但是……”陈亮苦笑，“你记得那场训练赛吗？我铲你那次之后。”

武石点头。他当然记得。

整场训练赛，他被侵犯了六次，摔倒了六次，每次都立刻爬起来，脸上没有任何抱怨或者示弱的表情。

“你爬起来的时候，眼神是冷的。”

“不是怕，不是怒，就是……冷。好像那些犯规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眼里只有球，只有比赛。这代表著你不是第一次遭受这种特殊照顾。”

他深吸一口气：“那天下训后，我回宿舍想了很久。我想起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刚提上中乙，那时候和一些中乙老油条踢球，被人欺负了会哭，会找教练告状。但你呢？你一声不吭，就是踢。”

“后来对澳大利亚那场，你被撞得肋骨都青了，还在跑。中场也没抱怨一句。”

陈亮看向武石，眼神认真，

“那时候我彻底明白了——你不是关係户，你是真拼出来的。”

“而且……”

他顿了顿，

“你从没记恨过我。训练赛我那么对你，我以为老李会直接不让我进入正赛大名单。”

“但最后老李还是选择让我上场，我事后问过，你没有对老李告状，甚至老李说他专门问过你。”

“你说的赛场上对手会更加凶狠，我对你的犯规只是让你提前適应，你並没有怪我。”

说道这句话的时候林亮眼睛里本来的不多的血丝变得多了起来，声音开始发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武石，身子有些轻微发抖：

“我爸妈都是工人，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得自己挣。所以我嫉妒那些天生就有天赋的，嫉妒那些运气好的。但对你……我嫉妒不起来。”

陈亮转过身，眼眶发红：

“因为你比我更拼。你十六岁就能在关键时刻还敢那样突破，我十九岁了，昨晚跑完一百二十分钟，直接进了医疗室，腿到现在都在抖。”

“不是服你的天赋，是服你这股劲儿。”

他走回床边，拍了拍武石的肩膀，

“这股劲儿，我练了七年都没有。你有，所以9號你该穿，核心你该当。”

武石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陈亮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么坦诚，这么直接，把那些阴暗的、嫉妒的、不服气的心思全都摊开，然后又自己消化掉，转化为尊重。

“亮哥……”武石最终只是低声说，“谢谢。”

“谢个屁。”

陈亮又恢復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赶紧养伤，虽然这样说，但是到了联赛如果我们碰上我依旧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他说著看了眼手錶：“我得走了，下午训练。你好好休息，晚上磊哥可能过来。对了——”

陈亮走到门口，又回头：“马德兴那篇文章，你真该看看。里面写你『眼神里有股劲儿』，写对了。你这股劲儿，別丟了。养伤也是比赛，贏了这场，才能贏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