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神女幸我 ◎八月浓夏,正是万物勃发疯长的季节。◎ 剑修,狗都不谈
这座刀山高得看?不见头,有的恶鬼爬着爬着,手脚无力?站不住地,往下滚去,便像一群饺子,咕咚咕咚的落进火海里,被烧得哇哇乱叫,连滚带爬又跑回刀山上,继续往上爬。
据说只要爬过这座刀山,就可以离开地狱,往人间去。
恶鬼到人间去要做什么呢?不知道。
幽冥地狱里的时间和人间的时间不一样,人间过一天,地狱过百年。沦落到幽冥地狱里的恶鬼,这样度日如年的日子早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几乎没有哪个鬼还记得自己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要回人间去。
但是回人间去的执念却又如此刻骨入髓,让它们就算忘记了理由,也坚持不懈的往刀山顶上爬去。
只有极少数毅力?顽强的恶鬼爬到了山顶——但迎接它们的也不是通往人间的入口,而是飘荡着的幽冥灵体迎面?抽下来的鞭子!
那条鞭子上烧着火焰,抽一下就能?打到恶鬼的骨头上。
被抽了的恶鬼立即痛得满地打滚,掉到刀山底下去。
但也有例外——
有个人坐在刀山的山顶上。
他既不是恶鬼,也不是幽冥灵体,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受了伤会流血的人——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经变得破破烂烂,分辨不出原本的制式,长发凌乱的披散到地面?上,露在外面?的一侧小臂上有刻入皮肉的焦黑色契文。
契文因为失效而不再鲜红,逐渐被凝固的血痂覆盖。
握着鞭子四?处巡视的幽冥灵体都绕过他,无视他,假装看?不见他。
这个人是在三百年前的一天突然闯进来的,身上有着幽冥族仇人的气息。他和幽冥族互相厮杀,不死的幽冥族也终于被这个家?伙杀怕了……毕竟不死并不是不会痛——
它们将这个人族放逐到刀山火海地狱里,告诉他只要他能?从这里回到人间,就能?解除身上的咒毒。
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或者鬼可以从刀山火海地狱中回到人间去。
一个恶鬼艰难躲开幽冥灵体的鞭子,恰好滚到青年身边;幽冥灵体看?着青年,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转头离开,没有追上来赶尽杀绝。
得到了喘息时间的恶鬼庆幸不已,爬起来后也看?向青年——青年盘腿而坐的姿势很特别,手边放着一把已经被侵蚀得坑坑洼洼的长剑,正仰着头在看?天上。
地狱的天上是另外一座倒悬的刀山。
恶鬼向青年搭话:“刚才多?谢你了。”
青年:“嗯。”
恶鬼:“我看?你在这里坐好久了,你叫什么……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吧?”
地狱会缓慢吞噬他们的记忆,很多?恶鬼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生前的一切,只有一些特别深刻的执念才有可能?被一直留在脑海里。
只不过到后面?很多?鬼都会忘记自己这个执念是怎么来的。
青年摇摇头,回答:“不记得。”
恶鬼向他投去同情的眼神,“但你至少能?在山上坐着,也还不错……”
恶鬼脸上还维持着同情的表情,但是目光已经慢慢移向青年的手。
只见青年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戒指上镶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石头,看?起来既不是翡翠也不是玛瑙,但是亮晶晶的,比翡翠之流还要晃眼。
它骤然生出贪欲,嘴上继续和青年说话吸引着青年的注意?力?,看?准时机猛地张大?嘴巴咬向青年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恶鬼甚至都没看?清楚青年做了什么——它刚张大?的嘴巴一下子被青年握住,旋即整个人像高空抛物一样被扔了下去;它尖叫着坠入最底下的火海,溅起高高的一串火星子。
而青年则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收回手,指尖摩挲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的记忆早已经快要接近一片空白,心底却总认为自己一定要回到人间去。每当他看?着自己手上那枚戒指时,他的这个念头就越发强烈。
他非回到人间去不可。
山顶暂时没有人了,几个幽冥灵体凑在一起,把手里的鞭子连在一起跳绳玩儿。
“小皮球,香蕉梨,马莲开花二十一,”
“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
欢快的跳绳口诀声和底下恶鬼们的惨叫混合在一起,成?了青年思考时的背景音。
他并不讨厌这样嘈杂的声音——当然也称不上喜欢。非要说的话大?约是无感?。
他总是琢磨着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人间去。
一个跳绳‘死’了被迫观战的幽冥灵体飘荡到青年周围,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冲青年喊:“喂!你不要痴心妄想?了——你是不可能从这里回到人间去的!”
青年并不理会它……只要其他人不主?动找茬,青年大?部分时候都只是独自呆着。
有一回他跳进火海里,游到了火海的尽头,想?试试那样能?不能?游到人间去,结果?爬上去后发现火海的尽头也是一座刀山。
这座刀山火海是被精心制造出来的牢笼,即便是仙人进来之后也无法再离开,唯有特殊体质的幽冥族可以随意?出入。
但在幽冥族中,其实还流传着一个说法。
据说有特殊体质的人族,他们的血可以将恶鬼从地域引渡回人间。不过那对于幽冥族来说,也是十分古老的传说,就像人间流传的各种神仙故事?一样,因为从未发生过,所?以十分虚无缥缈。
忽然,有一个正仰着脑袋往上爬的恶鬼大?叫了一声,指着高高的天际:“快看?!那是什么?”
有一道血红丝线从天际垂下。
那根线如此纤细,就好像是人身上最细微的一根血管,在下垂的过程中,有些地方还折射闪烁着银色的光丝。
那道丝线越垂越低,渐渐垂到了刀山上。
而随着血红丝线渐渐垂下,青年感?觉自己小臂上泛起热辣的疼痛。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关注垂下的丝线,只是十分惊奇的看?着自己手臂:他手臂上那些焦黑的契文,居然亮起来了一点赤红微光。
那点微光在乌色血痂下明灭闪烁,好似死灰底下微弱的火种。
青年因为过强的缘故,已经许久没有再受过伤,更不曾感?受过这样强烈的痛——契文镶嵌的那块手臂好似被人剖开了皮肉,剧烈尖锐的痛伴随着热蔓延到指尖。
他呼吸沉重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承受疼痛而痉挛着……他空白的记忆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记起来有只冰凉洁白的手曾经抚过他手臂上的契文。
有恶鬼试探性?的去抓住那根血红丝线——丝线那么细,但是恶鬼的爪子居然扯不断它!
丝线的来处又那么高,似乎高出了刀山之外。
很快就开始有恶鬼顺着丝线往上攀爬,幽冥灵体见状连忙拿出鞭子将它们抽落下去——有的幽冥灵体试图用蛮力?扯断丝线,但是上手之后却发现自己居然碰不到那根丝线!
它们越是凶恶的阻止,恶鬼们就越是相信这条丝线真的通往人间,于是更加癫狂的冲上去。
于是那根纤细的丝线上很快就爬满了恶鬼——丝线上没有刀子,也不会冒出火焰来,尽管它十分纤细,但在恶鬼们眼里不亚于一条通往人间的天梯。
恶鬼的数量很多?,很快就有鬼开始不满意?;爬在前面?的使坏心眼想?把后面?的人踹下去,爬在后面?的也使坏心眼想?把前面?的拽下来。
一时间恶鬼们爬在丝线上打了起来,又是许多?恶鬼被同伴打落,掉进了底下的火海里。
幽冥灵体们见状便停下了阻止的动作,其中一个幽冥灵体摇头道:“看?来不需要我们做什么,这些恶鬼也根本不可能?离开地狱……”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骤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那条笔直垂下的丝线忽然开始晃动,丝线上攀爬着的其他恶鬼纷纷被晃得掉了下去!
赤红丝线犹如活物一般四?处游走,此时还攀附在丝线上的恶鬼们纷纷倒了霉,像被棉线绑起来抡大?摆锤的粽子,被甩来甩去,不是掉回刀山上,就是坠回火海里去。
最后那丝线到处做出闻闻嗅嗅的姿态,凑近了坐在刀山顶上发呆的青年——青年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丝线,血红的丝线一下子缠绕上他手臂,钻进他手臂契文里。
一时间覆盖在契文上的血痂全部脱落了下去,鲜血重新涌出,和缠绕在青年手臂上的赤红丝线融为一体!
“混合得也太均匀了,要分多?久才能?把它们全部分出来啊?”
云省真心实意?的发问,并看?着林争渡——林争渡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满满的一筐淡青色干果?。
这些干果?看?似一模一样,实则里面?有两个品种。林争渡当时出发得比较匆忙,也没注意?看?,就把它们装一起给带走了。
如今到了需要用到其中一种果?子做药的时候,便不得不在这手动分类。
她看?似很随手的从里面?捡起两颗果?子,一左一右拿在手上,对云省道:“这种颜色更淡,没有果?核的,叫空心果?,用来煎药可以治疗您被震成?了三截的心脉。”
“这种有果?核,底下带一点花边的,叫云娘果?,用来煎药可以更快的把您送走。不把它们分出来的话,问题还是挺大?的。”
云省:“……就不能?直接用法术给我治吗?”
林争渡叹气:“我们两修为差太多?了,我用出来的治愈法术最多?只能?为您愈合一些不大?严重的外伤,但是那些比较严重的,还有哪些内伤,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给您配点加速伤口愈合的药了。”
说完,她将新分出来的果?子扔进面?前砂锅里。
云省倒是也想?帮忙,只是他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办法像林争渡那样精准的把两种果?子分辨出来——她甚至都没有去看?自己拿起来的果?子长什么模样,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果?子。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这是他们两个等在弱水畔的第?二天,河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云省和林争渡偶尔会交谈两句,从表面?上看?起来两个人都异常平静。
林争渡正在完全凭借手感?挑着药材……她和这些药材相处太久了,很多?事?情自然都是熟能?生巧的。然而林争渡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捻动果?子的动作随之停住。
平静的,如同镜子一样从来不起波澜的弱水河面?,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林争渡一下子忘记了择药材,握着干果?站了起来,连手心捏着的干果?被压裂了也没有发现。
河面?上的水波越来越明显,渐渐看?见一个人影扶了起来——林争渡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捏破的果?子从她手指间滚落。
从昨天到现在,这样的场景她难以控制的想?了好几遍,下意?识的跑过去想?把‘尸体’捞上来——林争渡刚跑到河边,便见那本该一动不动顺水漂流的‘尸体’往前游了几下。
林争渡:“!”
云省反应迅速的将林争渡抓回自己身后,一只手握住了断剑剑柄,神色凝重。
林争渡磕磕绊绊道:“好,好像——活——没死……”
云省:“未必是观棋……”
他话音未落,‘尸体’游上岸来,湿淋淋爬出水,将乱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张格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赫然是谢观棋的脸。
就是表情和眼神都很冷漠——他目光扫过云省和林争渡,看?他们的目光并不比看?旁边的石壁或者头顶上倒悬下来的钟乳石更有感?情。
林争渡失声喊道:“是谢观棋!”
云省仍旧擒着她胳膊没有松手,摇了摇头:“不要靠近,他看?着不大?对劲。”
林争渡这会已经听?不进去云省说了什么了——她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速过快而激发的心跳声,砰砰的撞着耳膜,撞得她脑袋几乎都要眩晕过去。
她想?过好几种谢观棋尸体浮上来的样子,也竭力?去想?谢观棋可能?活着回来的样子,但现实不符合她的任何一种想?象……谢观棋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受伤,除了肤色变得有些惨白,面?颊略比之前削瘦了些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他手臂上的契文也依旧如同往昔。
林争渡感?觉到他们之间被切断的联系又开始缓慢恢复了,她再次通过五感?以外的第?六感?,通过命契给予的桥梁,感?觉到了谢观棋的存在!
如果?不是云省还牢牢拽着林争渡的手臂,她现在已经跌坐在地上了。
云省则要冷静许多?,他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同时也注意?到青年手臂上的契文——看?见那些繁复的契文,云省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绷不住,颧骨旁单薄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认出这个血契了。
青年抬手,唯我剑应声出鞘飞到他手上;他握着剑随意?的挽了个剑花,目光越过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看?向他身后。
谢观棋:“你认识我?谢观棋是我的名字吗?”
云省颔首:“对,谢观棋是你的名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完话,结果?发现谢观棋并没有理他。
谢观棋甚至都不看?他,谢观棋一直在看?林争渡,刚才问的问题也是在问林争渡。他心底保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性?,认为既然是问谁的话,那么必然就要谁来回答才算是得到答案。
林争渡意?外的理解了谢观棋的脑回路。
她按住自己心口深呼吸了几下,但是开口时声音仍旧有些打颤:“认、认识,我们认识……对,谢观棋是、是你的名字。”
谢观棋:“那你叫什么?”
“林争渡。”
谢观棋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林争渡的名字,同时步步向林争渡走近——云省皱眉,还想?将林争渡拉到自己身后,却被林争渡推开手臂拒绝。
林争渡还向他摇了摇头,“没事?的,前辈,我心里有数,他不会伤害我的。”
云省这才慢慢松开手,并往后退了几步,但仍旧十分谨慎的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把自己刻满契文的小臂伸给她。
林争渡不解其意?,看?看?他遍布赤红契文,甚至还有明显血迹的小臂,又抬头看?他苍白冷艳的脸——倏忽间,她福灵心至。
对了!谢观棋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大?约是觉得这个操纵自己的血契十分莫名其妙,想?要自己给他解开?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手臂,迟疑开口:“我不会解契……”
谢观棋:“你摸摸我的手。”
两人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两句话撞到一起后,林争渡错愕的睁大?眼睛,而谢观棋则对她疑惑的歪了歪头。
林争渡沉默片刻,眼角余光瞥向云省,却发现云省居然背过身去了。
她摸了摸自己鼻尖,尴尬了一会后,还是往谢观棋手背上摸了一下。
谢观棋皱眉不满:“不是摸我手背,是摸我手臂上的契文。”
林争渡:“……噢。”
她不明所?以的照办,手指轻轻落到那些凹凸不平甚至还有些烫手的小臂契文上。
那枚可以被感?知的玉片也埋在这截小臂皮肉里。
在林争渡触碰到谢观棋小臂皮肤的瞬间,两人完全同源的灵力?交融,那枚玉片在青年小臂处一跳一跳兴奋的鼓动,好似一枚小小的心脏重新复活了过来。
谢观棋垂下眼睫,一种比契文初被唤醒时还要强烈数百倍的剧痛通过林争渡的触碰席卷到他全身,刺激得他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都狰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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