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雷渊问心 荒庙香火,诡异世界当土地爷
盟约既成,南充城隍府灯火彻夜不熄。
范尘立於议事堂正中的巨幅舆图前,图上以金线勾勒出长江水道全脉——自唐古拉山发源,经巴蜀、荆楚、吴越,匯入东海,全长一万二千余里。而今,这条蜿蜒如龙的水脉之上,已被標註出十七处朱红印记。
每一处,都是屈灵近月探查发现的水眼破坏点。
“十七处水眼,分布於长江中游,自巴东至九江,绵延一千八百里。”屈灵指著舆图,声音透著疲惫,“破坏手法如出一辙——以蚀文烙印腐蚀灵枢核心,篡改水脉流向。被改道的水元不再东流入海,而是……”
她顿了顿,镜杖点在九江附近一处:“匯聚於此。”
舆图上,十七道朱红细线自各破坏点延伸,最终交匯於鄱阳湖入江口。
“鄱阳湖?”敖冰皱眉,“那里虽有水眼,但並非长江主脉关键节点。篡改水脉至此,有何用处?”
“不是为了用水。”屈灵摇头,“是为了『养』某样东西。”
她取出一枚琉璃瓶,瓶中封存著一缕灰黑色的、极其稀薄的气流。气流在瓶中缓慢蠕动,每动一下,瓶壁的镇邪符文便闪烁一次。
“这是老身从鄱阳湖水眼中提取的残留气息。与蚀潮同源,但更加……飢饿。”
敖冰下意识摸了摸眉心。那日被范尘镜光照出灰痕的惊悸,他至今难忘。
“有人在水眼深处培育蚀界之种。”范尘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冷意,“不是洞庭湖底那种大型的、用於承载降临容器的母种,而是更小、更隱蔽的子种。十七处水眼被篡改,是为了將长江水元之力转化为蚀力,供养这些子种。”
“待子种成熟,可做何用?”雷霄沉声问。
范尘看向他:“宫主心中已有答案。”
雷霄握紧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雷震子……”他低声道,“我师弟他……究竟要做什么?”
范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出另一幅舆图——东海归墟海眼。图上標註著紫霄宫三十六卫镇守节点,以及归墟裂缝的位置与当前状態。
“雷震子三百年前便被玄冥界『注视』,心神遭蚀而不自知。他这一年来窃镜碎、改水脉,所图绝非一时一地之乱。”范尘在归墟裂缝处画了一个圈,“他要借长江水脉千年积蕴,在归墟裂缝边缘引爆。”
“一旦十七处子种同时爆发,归墟裂缝会被强行撕开三倍以上。届时,即便有定海神针碎片镇压,也难以遏制蚀潮倾泻。”他顿了顿,“东海沿岸七府三十六县,將尽成泽国。归墟镇守的三十六卫,无一生还。”
殿中死寂。
雷霄闭上眼,久久不语。
敖冰霍然起身:“城隍,儿臣请命,率龙宫水兵沿江清剿子种!”
“稍安勿躁。”范尘抬手压下,“子种若已培育近一年,岂会无备?你贸然率兵沿江清剿,正中雷震子下怀——他等的就是我们先分散兵力。”
他指向舆图上十七处朱红印记中央、鄱阳湖的位置。
“这里,是水脉篡改的终点,也是所有子种的『母巢』。”范尘道,“雷震子若想在归墟裂缝动手脚,必先在此完成最后的『注灵』——將自身与本命雷源炼入母巢,以此为引,同时引爆十七子种。”
雷霄猛然抬头:“本命雷源?!他若炼入母巢,自身修为將跌落至炼气化神以下,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所以他是抱著必死之志行事。”范尘道,“三百年的侵蚀,已將他从『紫霄宫第一人』变成了玄冥界的殉道者。他或许早已不认为自己还是人。”
雷霄颓然跌坐。
敖冰急道:“既知他在鄱阳湖,我们立刻发兵围剿!”
“发兵何用?”范尘反问,“雷震子昔日是炼虚合道巔峰,即便自削修为,也有合道初期的战力。更重要的是,他已將自身与本命雷源炼入母巢——你杀他,母巢提前引爆;你不杀他,他完成注灵后自爆母巢。此局无解。”
敖冰语塞。
殿中气氛凝滯。
良久,苍狼开口:“主公可有破局之法?”
范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雷霄:“宫主,你与雷震子相识多少年了?”
雷霄一怔:“贫道七岁入紫霄宫,师弟小我三岁。他十岁筑基,十二岁炼气化神,十八岁炼神返虚……我们同吃同住同修,至今……三百四十七年。”
“三百四十七年。”范尘轻声道,“宫主以为,雷震子可还有一丝清醒?”
雷霄沉默。
“他若完全沦为蚀傀儡,便不会用一年时间缓慢布局,而是直接闯入归墟裂缝自爆。”范尘道,“他选择篡改水脉、培育子种,是因为他知道,以他残存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定海神针与三十六卫大阵。他只能用这种迂迴、耗时、且极易被发现的方式。”
“他在等。”范尘看著雷霄,“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的人。”
雷霄浑身一震。
“他等的是你。”范尘道,“三百四十七年的师兄弟情谊,是他被侵蚀三百年间唯一未彻底沦陷的执念。他布此局,一半是为玄冥界铺路,另一半……是在向你求救。”
雷霄闭上眼,眼角有泪渗出。
良久,他起身,对范尘深施一礼:“城隍,贫道……想独自去见师弟一面。”
范尘摇头:“你一人去,他会引爆母巢。你带大军去,他也会引爆母巢。”
“那贫道该如何?”
“你去,但不止你一人。”范尘起身,“本官与你同往。”
雷霄怔住。
“你与他论师门情谊,本官以城隍之位,与他论因果罪孽。”范尘道,“他若还有一丝人性未泯,便该知道,三百年的执念等来的不是同归於尽,而是……赎罪的机会。”
他看向殿中眾人:“苍狼,你率三千阴兵於鄱阳湖外围布阵,以镇魂桩封锁地脉,防止母巢引爆时污染扩散。敖冰,你率龙宫水兵封锁湖面,只围不攻,一只水鸟都不得飞入。屈水巫,你携四海令,隨时准备引动长江水脉,若母巢失控,立刻逆转水元,以洪水衝散蚀力。”
“凌霄子、敖青,你二人率洞庭精锐驻守九江,策应各方。”
“其他人各归其位,守好南充、洞庭、江陵三府,防调虎离山。”
眾人肃然领命。
范尘转向雷霄:“宫主,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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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古称彭蠡,乃长江中游第一巨浸。
晴日时,八百里湖面烟波浩渺,渔帆点点,是江南鱼米之乡的明珠。但此刻,湖面笼罩著一层淡灰色的薄雾,雾中隱有雷光闪烁,却非紫霄宫至阳至刚的紫雷,而是一种暗沉的、透著死寂的铁灰色。
范尘与雷霄立於湖心半空,脚下便是最大水眼所在。屈灵已探明,母巢就在水眼下方三百丈深处,一座以千年寒玉搭建的水下祭坛。
“师弟便在此处。”雷霄声音沙哑,“三百年前,他最喜欢来鄱阳湖採莲。他说,洞庭太大,君山太孤,唯有鄱阳,水阔天高,恰可容一身逍遥。”
范尘不语,以玄冥镜探查水下。镜光穿透湖水,直达祭坛——那是一座方圆十丈的玉台,台中央盘坐著一名灰袍道人。道人鬚髮蓬乱,面容枯槁,眉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裂痕中不断渗出铁灰色的雷光。
雷光与祭坛四周十七根玉柱相连,每根玉柱中封存著一枚灰黑色的、缓缓搏动的蚀界子种。子种如心臟,每一次搏动,便有肉眼可见的水元之力从湖水中被抽出,注入子种內部。
而在道人面前,悬浮著一枚残破的玉简。玉简上刻著紫霄宫入门弟子必修的《紫霄引雷诀》——那是三百四十七年前,雷霄亲手抄录赠予师弟的。
范尘收起玄冥镜:“宫主,下去吧。”
二人缓缓降入湖中。
水压渐增,光线渐暗。祭坛上的道人感应到有人靠近,睁开眼。
那双眼,曾被誉为紫霄宫三百年最璀璨的星辰。如今,一只眼已完全被铁灰色侵蚀,另一只眼却在灰雾中透出微弱的、挣扎的清明。
“师兄……”他开口,声音乾涩如砂纸磨石,“你来了。”
雷霄看著他,三百四十七年的记忆在心头翻涌。
“师弟。”
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雷震子笑了,笑容枯槁却带著一丝释然:“我还以为,你会带三十六卫来。以雷煞阵將我轰杀,永绝后患。”
“我为何要杀你?”
“因为我是祸害。”雷震子看向自己双手,手背爬满铁灰色纹路,“三百年来,我杀了多少紫霄宫弟子?我记不清了。第一次走火入魔时,我亲手杀了护法的林师弟。他才十九岁,天赋不如我,但最用功。我清醒过来时,他躺在我怀里,胸口的血还是热的。”
他顿了顿:“从那以后,我便知道,我不是走火入魔。我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雷霄握紧拳头:“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何用?”雷震子摇头,“那东西在雷池深处,你进不去,也除不掉。我试过自尽,三次。每一次,都在濒死时被那东西拉回来。它说,我的命,已不属於自己。”
他看向范尘:“你就是南充城隍?千面死在你手上,相柳残源被你镇压。那东西在雷池崩碎前,最后的念头便是『记住这个人』。”
范尘平静道:“你已將那东西炼化入己身三百年,它残存的意念与你纠缠不清。你不必为它的念头负责。”
雷震子怔了怔,旋即苦笑:“城隍倒是会宽慰人。可惜,太迟了。”
他抬手,十七根玉柱同时亮起:“母巢已成,子种已熟。只消我將最后一丝本命雷源注入,鄱阳湖水元便会化为蚀力,沿长江水脉灌入归墟。届时裂缝撕裂,三十六卫尽歿,东海沿岸七府沦为泽国……这才是三百年前那东西选中我的真正目的。”
雷霄踏前一步:“师弟,停下!”
雷震子摇头:“停不下了。师兄,三百四十七年前,你赠我《紫霄引雷诀》时说,修道之人,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我如今做的,正是以我一人之命,为苍生……”
“你不是为苍生!”雷霄打断他,“你是在为那东西圆它三百年前未竟的执念!你以为自爆母巢、撕裂裂缝是在赎罪?你只是在给它当三百年傀儡之后,再给它当一次殉葬品!”
雷震子浑身一震。
“你口中那个脏东西,已经被城隍诛灭在雷池了。”雷霄一字一句,“它最后残存的意念,是『记住这个人』。它记的不是仇,是怕——怕城隍坏它主人大事。它已死,你身上的蚀纹已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你还要为谁殉葬?”
雷震子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铁灰色的纹路依旧攀附其上,但与三百年前相比,確实不再蔓延,甚至有几处边缘已开始淡化。
“我……”他喃喃,“我还能回头吗?”
“能。”雷霄伸出手,“把本命雷源给我,我带你回紫霄宫。雷池中的邪物已除,宫里的雷煞阵可以净化残存的蚀力。你废了三百年修为,但根基还在。从头练起,再练三百年,未必不能重回炼虚合道。”
雷震子看著那只手。
三百四十七年前,就是这个师兄,手把手教他引雷入体。那时他才十岁,第一次引雷成功,开心得在雷池边蹦跳。师兄站在旁边,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他以为师兄从来不笑。
后来才知道,师兄只是不擅表达,但三百四十七年来,师兄为他笑了很多次。
“师兄……”雷震子声音哽咽,“我回不去了。”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雷霄的掌心。
下一瞬,他猛地抽回,五指成爪,狠狠刺入自己眉心!
“师弟——!”
雷霄大惊,一道雷光劈向雷震子手腕,却被一层灰黑屏障挡下。
雷震子眉心那道裂痕骤然扩大,铁灰色雷光如喷泉涌出!他七窍流血,面容扭曲,却在剧痛中挤出一丝笑容。
“师兄……那东西虽死……但它留在蚀纹中的后手还在……”他断断续续道,“我若……跟你们走……它会在我神魂深处引爆……”
“与其……再害你们一次……不如……”
他將本命雷源生生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紫金色的雷光,原本应璀璨如星辰,此刻却被无数铁灰色蚀纹缠绕,密不透风。雷震子双手捧著这团被污染的雷源,递给雷霄。
“师兄……帮我……净化它……”
“这是我……最后的……紫霄雷法……”
雷霄颤抖著接过。雷源入手,那些铁灰色蚀纹还在蠕动,试图钻入他的掌心,但他毫不躲避。
“我答应你。”雷霄声音嘶哑,“我会將它供奉在雷池之巔,每日以紫霄雷煞淬炼。百年不成,便三百年。三百年不成,便一千年。总有一天,它会恢復如初。”
雷震子笑了。
那笑容,与他十岁时第一次引雷成功的笑容,一模一样。
他盘坐的身躯开始崩解。不是自爆,而是將自身残存的神魂、血肉、修为,尽数化入十七根玉柱之中——不是为了引爆子种,而是为了……压制。
玉柱中那些搏动的灰黑色子种,被雷震子残魂压制,搏动频率骤减,灰光也黯淡下来。
“城隍……”雷震子最后看向范尘,声音已如风中残烛,“水眼篡改……我已逆转七成……剩余三成,需以……四海令为引,重定水脉……”
“鄱阳湖底的母巢……可炼为『镇水法坛』……镇压长江中游……水患……”
“归墟裂缝……要小心……”
他顿了顿,眼中那丝清明彻底涣散。
“小心……王座上的……”
话音未落,身躯彻底化为飞灰,融入湖水。
祭坛上,只余那枚残破的玉简,以及十七根逐渐暗淡的玉柱。
雷霄跪在玉台前,捧著那团被污染的雷源,久久不语。
范尘拾起玉简。
玉简正面是《紫霄引雷诀》全文,字跡端正清雋,是雷霄三百四十七年前亲手所书。
玉简背面,多了一行新刻的字跡,歪歪扭扭,显然是用指甲生生划出来的:
“师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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