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的午后。康熙正靠在藤椅上，双眼微闭，似睡非睡，手里转动著一串磨得发亮的沉香木念珠。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近，隔著几步远便跪下了，声音压得极低：“皇上，户部那边……出事了。”

康熙没睁眼，只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讲。”

当李德全绘声绘色地讲到四爷、十三爷在户部的情况、十四爷如何抬著银箱进大堂，以及那本“发红的小册子”时，康熙转动念珠的手戛然而止。

“老十四把治水的底帐送给了老十三？”康熙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他还亲自回户部『还债』？”

“是，十四爷说那是治水结余和核减下来的赃银，一共三十万两。现下，雍亲王、十三爷和十四爷，三位爷正在雍亲王府里议事喝茶。”

康熙沉默了很久，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声却透露出一股浓浓的警觉和疲惫：“好啊，朕这几个儿子，真是长本事了。朕还没闭眼呢，他们倒先学会『联手』了。”

在他看来，大臣贪污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虑。但三个掌握实权的儿子——尤其是原本面和心不和的老四与老十四，突然达成某种默契，这才是让他脊背发凉的“心腹大患”。

“去，传他们三个，秘密进宫。別走正门，走侧门。”

半个时辰后，三位皇子跪在康熙面前。

“朕今日听闻，户部出了桩奇事。”康熙开口，声音平缓低沉，却带著千钧压力，“有个『侠王』仗义执言，差点掀了户部的桌子；还有个『活財神』，不远千里，带回了一本救急的帐册。”

“朕很好奇啊，这大清的朝廷，什么时候，离了朕的儿子们，就连帐都算不清了？”

他话锋一转，直接刺向胤禵：“胤禵。”

“儿臣在。”胤禵心头一紧。

“你那本从淮安带来的册子，记录的是地方亏空还是京城债款？为何回京第一日，不呈递御前，反而先交给了你十三哥？”

康熙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胤禵身上，“是觉得朕老眼昏花，看不明白了，还是觉得……你十三哥，比你皇阿玛更能做主？”

字字诛心，直指“越权”与“结党”两大死穴。

胤禵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重重叩首：“皇阿玛明鑑！儿臣在淮安见此帐目牵连甚广，骇人听闻，昼夜兼程回京，本意便是要面奏皇阿玛。”

“然昨日恰逢十三哥初入户部办差，儿臣见那些胥吏老臣多有怠慢推諉，一时激於义愤，担心十三哥初到户部被小人蒙蔽、折了天家顏面，才將册子给予十三哥用来参阅，以期能助其迅速打开局面。都怪儿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甘受皇阿玛任何责罚！”

他刻意强调“义愤”、“参阅”、“助其打开局面”，將“联手”淡化为兄弟间的临时“协助”。

康熙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胤禛：“老四，你也觉得，这追比户部欠款、填补国库的天大难事，交给老十三这爆竹性子去办，最合適不过？你在一旁，是看，还是帮？”

胤禛以头触地，声音稳如磐石，却將责任全然揽过：“回皇阿玛，国库亏空至此，已伤及国本，儿臣身为户部掌部皇子，难辞其咎。”

“十三弟性情刚烈，疾恶如仇，正可涤盪积弊。儿臣愿从旁协助，釐清帐目，追索欠银，务求实效，以解皇阿玛之忧，以固我大清財源。一切干係，儿臣愿与十三弟共担。”

康熙静静听著，心中那声冷笑愈发清晰：一个扮演急公好义的“递刀者”，一个扮演顾全大局、勇於任事的“掌舵人”。

一唱一和，进退有据，倒显得他这个皇帝多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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