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

两人来到一处早点摊前。

摊子不大，支著几顶布棚，摆著几张矮桌。

灶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蒸笼里飘出白茫茫的蒸汽，混著面香和肉香，十分诱人。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繫著围裙，正忙得热火朝天。

他抬头瞧见江元身影，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江家小哥！您回来了！”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中满是惊喜。

江元笑著拱手道：“刘叔，好久不见，您这生意还是这么红火。”

老板连连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后，嘖嘖讚嘆：“两年不见，小哥比从前更精神了！这派头，一看就知道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他自光落在江元身后的寧清宝身上，微微一怔。

“这位是...”

江元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他介绍道：“这是我友人的妹妹，头回来云雾，正好今日得空，带她出来转转。”

寧清宝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老板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姑娘生得真好看，跟江家小哥一样，都是好相貌！”

寧清宝的脸悄然红了，低声说了个“谢谢”。

江元笑了笑，隨即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口道：“还是老样子，两份三鲜粉，蒸包、蒸饺各一笼。”

老板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忙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道：“对了，怎的不见真丫头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江元笑容微顿。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思念，隨后佯装无事地笑道：“是啊，我这趟回来也是有正事要办，阿真不便与我同行。”

老板脸上露出几分遗憾，念叨著：“好些日子没见真丫头了，还怪想她的咧。

“那丫头从前总爱来我这儿吃粉...”

江元眼中思念更甚，他轻声回应：“日后会有机会的。”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也明白这个日后”，不知要过多少寒暑了。

老板闻言，没再多问，跟江元招呼一声后，便转身忙活去了。

江元收回目光，却发觉坐在对面的寧清宝正目光炯炯的望著他。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带著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她纠结了好一会，终於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道：“江供奉.——.还有个妹妹？”

江元点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

“是，家妹单名一个真”，岁数要比清宝小姐小些。”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小时候身体不大好，人也瘦瘦小小的，可性子却是极好的，十分懂事听话。”

寧清宝没打断他，她似乎对此很是好奇，竖起耳朵认真听著。

江元说起从前的事，语气渐渐变得悠长，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那时候我还不是寧氏客卿，更不是供奉，不过是一个每日为生计发愁的微末散修。”

“那时日子过得苦啊，也就过年才能见到些荤腥，但我家阿真却从来不抱怨，反倒总想著替我分忧。”

“有一回，我制符到半夜才回家，推开门，就见她坐在灶台前打著瞌睡，灶上温著一碗麵条。”

“她听见我回来的动静，便笑著说：哥，你回来了，快来吃麵，还热乎著呢。””

“我问她怎么还没睡，她说睡不著。”

“我又怎会不知道？她哪里是睡不著，她是怕我饿著，特意起来做的。”

江元说到这里，眼中的思念越发汹涌。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我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倒也觉得苦中有乐。”

“后来我成了符师，日子才渐渐好起来，又慢慢把她的病治好了...那大概是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像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了寧清宝一眼，笑著说道：“瞧我，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了。”

寧清宝却听得入了迷，她眨眨眼，小声问道：“那后来呢？”

江元沉默片刻后，平静地说道：“后来...”

“后来，阿真觉醒了很厉害的天资，正好被一位大修行者看中，將她收做弟子，去了那北境修行。”

他顿了顿。

“至今已近三年了。”

寧清宝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既难过又生气的表情。

像是不理解为何如此，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低声自语，声音又轻又快，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修行...又是修行——”

“为何一定要修行呢？有家人相伴的好日子不过，为何非要为了修行而放弃家人呢？”

“修行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越说越小声，但脸上的倔强神色却愈发明显。

江元看著她，心中渐渐明白了。

寧清宝这是心中有结。

想想也是，她虽然贵为寧氏嫡女，又是家中老么，从小受尽宠爱呵护。

但她的父母、一眾兄长姐姐，却各有各的事要忙，谁也没法全身心地照顾她，陪伴她长大。

她父亲是家主，整日处理族务，她母亲也是夫唱妇隨，少有閒暇之时。

而兄姐们或修行、或理事、或外出歷练...

他们都在修行，都在为寧氏奔波。

唯独她，被留在偌大一座青元山中，孤零零地一个人长大。

她也不是不懂事，只是...

太寂寞了。

江元沉默片刻，轻声道：“修行不是错。”

“选择修行也並不代表著是放弃家人。”

寧清宝抬起头，她眼眶有些发红。

江元看著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我努力修行，是为了求长生、求大自在不假。”

“但更是为了能让我兄妹二人过上好日子，为了有能力治好我妹妹的病，也为了有能力保护她。”

“而阿真选择离开，去那么远的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也是为了我。”

“她想让我不要过得那么辛苦，想为我分担些压力，也想在危险来临时能站在我身侧一同面对。”

“我们难道是为了修行而放弃家人吗？”

“当然不是。”

“相反，我们修行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更为了彼此。”

“我想——”

“家主、家主夫人、清安少主、清宛小姐还有你的那些其他亲人们也是如此。”

“他们並非因修行、因家族而放弃了你。”

“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寧清宝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著桌面，似乎有些难以消化他说的这些话。

江元看著她这副模样，也明白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於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个蒸包。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寧清宝“嗯”了一声，隨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著包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鲜活。

江元端起碗，一边嗦著粉，一边暗自感慨。

“修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