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炼法 玄鉴:以汐以潮
这正是那道遗留在此的【衡祝】金性!
那金性似有灵智,刚一现世便感到不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作势欲要遁入虚空。
“命无形,为先天之道心;性有形,为后天之凡身。”
“籙神有命而无性,凡铜无性亦无命,就差你这殿阳虎!”
长汐大笑一声,那原本悬浮的铜虎陡然张口,一股绝强的吸力爆发而出,硬生生將那道已经半只脚踏入虚空的彩光给扯了回来。
金性剧烈挣扎,左衝右突。
长汐却是不慌不忙,单手探入那有如霞光的风暴之中,信手探入,一把將那道璀璨若琉璃的金性攥在手中。
她反手一拍,毫不犹豫地拍入面前那尊铜虎体內。
“吼!”
霎时遍体赤芒,眼瞳赤焰幽幽,本是凡铜死物,竟尔生出灵性,神威轰然盪开!
……
庆弗渊仿佛正在经歷炼狱。
只觉自己像被架於柴薪之上,又似被投入极冰之下。
往来寒热间,浑身上下,唯余无尽痛苦。
以他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压服不住这等金丹级数的金性。
恍惚中,他又回到了那个冬天。
“娃啊,从今往后,你去给王老爷放牛吧。”
那是庆弗渊记忆里最冷的一个冬天。
爹的声音像是被菸袋锅里的陈年烟油呛著了,闷闷的,听不出多少愧疚,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茅草屋顶漏下的风,呜呜咽咽,像极了如今身上这层青碧色的鬼火。
那年他才七岁,脚上是一双漏了趾头的草鞋,冻疮连著血,粘在稻草上,扯都扯不下来。
於是他默默衝著老人磕了个头,转身就走进了风雪里。
王老爷家的牛,活得比人精贵。
牛棚里舖著乾爽的稻草,槽里是拌了黑豆的饲料。李狗剩缩在牛棚的角落里,听著那头黄牛反芻时发出的那个滋滋声,肚子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
那场雨夜之后,他便再不知飢饿为何物。
在那道绿火钻进身体的一瞬间,那种从出生起就伴隨他的飢饿感,竟然消失了。
打那往后,耳畔时时有窃窃私语,指点他如何描画祭仪,又该如何以精血催动。
多年以后他多方旁敲侧击,才明白那是巫术。
是长怀山正统眼中的外道。
可对於李狗剩来说,那是他手里握著的第一把能捅破这漆黑世道的刀。
后来,庆氏的仙师路过村子,见他这放牛娃竟然在冰天雪地里没被冻死,还有一股子狠劲,便隨口问了一句:“若给你个机会,你想要什么?”
李狗剩看著那高高在上的云端人物。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那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把馒头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子命贱,不想当人,想成为能咬人的狗。”
仙师哑然失笑:“……狗剩二字还是太过粗俗。常言道,吉庆弗久,临渊履薄。”
“从今往后,你便叫李弗渊吧”
於是赐名,李弗渊。
於是服药练气,筑基杀人,为了报答庆氏的知遇之恩,哪怕他其实知道两道仙基意味著前路断绝,哪怕手里沾满了脏血,哪怕明知自己是个隨时可以被牺牲的嫡系,永无神通之望,他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活下去。
那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唯一信条。
然而那金性的力量太过霸道,即將把他的最后一丝意识碾碎。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混沌,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响。
“借问求道子,何事坐尘波。”
“岂能棲东秀,养真收太和?”
本已弥留混沌的心神猛然一惊,竟在生死弥留之际,又生出一股力气。
於是他笑了。
我李狗剩,七岁便知天地不仁。爹娘卖我换一口吃食,宗族视我为刀枪,如今被人一剑斩了肉身,也不过就是——
换个活法!
……
长汐负手而立,白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著那尊赤光大盛的铜虎,微微頜首。
不愧是紫金的魔道,心性决绝不留余地……
铜虎的光芒渐渐收敛。
须臾,铜虎周身光华一震。
裂纹自虎头出现,转瞬疯狂蔓延至虎尾。隨后整尊铜虎骤然炸裂,无数碎片化作赤光,飞舞肆虐,照得四周透亮。
一道修长的人影,便在这漫天光雨与灼热气浪中踏步而出。
他踏出铜虎的剎那,那些四散的碎片竟倒卷而回,金铁交鸣间,在他身后自行弥合,严丝合缝。
那人身形与先前相仿,却已非青碧符文构筑的虚幻之躯。周身流转著淡淡的金芒,气息內敛而深沉,一双眸子中青金二色交替明灭,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锐利。
庆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凝实的手掌,只觉体內力量奔涌如海,仿佛下一刻便能改天换地,执掌乾坤。
这便是……神籙之威?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涌上心头。
於是他抬起头,迎上那双清冷的眸子。
方才他尚为碧籙虚影时,只觉此人气度雍容,虽高深莫测,却仍是人间姿態,眉目清晰,音容笑貌歷歷在目。
可如今金性入体,灵识较先前何止云泥之別?
然而他骇然发现,自己脑海中却只余一片灼目金光,恍若曾直视骄阳。即使闭上双眼,也照得他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见他紧闭双目,面色痛苦。长汐不由失笑:“夫视之者,以色求道;听之者,以声求道;摶之者,以形求道。你蹉跎半生,今日方才入求道之门,便以目视我,理当有此劫。”
於是女子掐了个诀,庆弗渊便由內而外一片清凉,终於能睁开双眼。
他收敛心神,那如烈火烹油般的野心,早已烟消云散。只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沉声道:
“谢大人成道再造之恩,弗渊结草衔环——”
长汐安然受了他一礼,隨即便似笑非笑打断道:“庆道友,场面话就不必再说。我只望多年以后……”
“你不会后悔今日之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