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分阳 玄鉴:以汐以潮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庆濯的肩膀,语带倨傲道:“你能这般想,倒也不枉叔父特地跑这一趟。那妖邪何时出现?”
庆濯心底一嘆,面上笑意却更盛了,將洞天內诸般情形捡紧要处略述一二。只是他存了几分小心,並不道那承负者姓名,只说届时现身此地之人,便是那妖邪无疑。
庆济方听完,眉梢微扬,满是轻蔑道:“若是那金性无所依附,倒还有几分棘手。既已寄於筑基之躯,便受了形神所限。说到底不过区区一个筑基罢了,何须这般大费周章?你叔父出手,一道灵宝便可了结。”
庆濯只得頷首称是:“族叔威名远播,此言甚是。”
远处太虚轻轻波动,一道冷冽的目光淡淡扫来,须臾便隱没不见。
是平儼真人。
这位四道神通的大真人,自庆济方现身起便遁入太虚之中,只道要观那洞天演变,分明是不欲与这位咨午真人有何交集。
庆济方像是察觉了什么,朝那处瞥了一眼,冷哼出声:“那老道姑,端的好大架子,竟不上前拜见。本真人堂堂大將军,她竟如此不放在眼里,莫不是畏惧本真人?”
庆濯先是一愣,旋即暗自庆幸此地荒僻无人,否则这等情状若叫旁人瞧见,当真顏面尽失。
世上竟真有如此蠢人,平儼真人与云阳大人师出同门,焉是畏你之故?不过是懒得搭理你这般货色罢了。
口中却含笑应道:“平儼真人向来淡泊寡言,族叔不必往心里去。”
庆济方嘴角一撇,显是不悦,却也未再多言。他將目光投向那正在崩裂的界壁,忽而开口:“那妖邪可有遁逃之机?”
“族叔儘管宽心,”庆濯正色回道,“此番布置严密,我已反覆推演,三方合围之下,那妖邪断无走脱之理。”
“唔。”庆济方頷首,又是那副睥睨自得的神態,“既是如此便好。待那妖邪授首,叔父当亲往大人面前陈说此事,定不会埋没你这份功劳。”
庆濯復又躬身:“多谢族叔抬爱。”
亲往陈说?只怕届时这桩功绩便成了你的运筹之能,我却沦为那奔走效力的了。
他缓缓直身,目光越过庆济方,投向远处那纵横交错的裂痕。
界壁將倾,洞天將启。
不管此事收场如何,眼前这位族叔的功劳,想来是跑不掉的了。
不过好歹是多一位大真人,还是这庆济方,想必也不会引来外人瞩目……
庆濯胸中暗自喟嘆,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谦恭的样子。
突然间,那云上金红色的天光如潮水般褪去,漫天霞彩尽数消弭,只余一片沉沉灰霾笼罩四野。
庆濯心中一振,果然感应到那洞天內的灵机已然消散殆尽。
洞天已闭了!
他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暗自盘算起来。
然而一旁的庆济方却显然没有这般沉稳,同样感应到洞天闭合的异象后,整个人精神大振,再也按捺不住那急切之意。
下一瞬,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山丘之下。
那是个老道士,身形略显佝僂,眉眼寻常,气息也不过筑基之境。
『不是弗渊?那是何人?』
庆濯眉头轻皱,凝神打量片刻,辨出那道人的来歷。
孙承嗣?
此人分明是苗阳孙氏的筑基修士,怎会从霽云天中出来?庆弗渊何在?
庆濯袖中藏有庆弗渊的命玉,此刻暗中掐诀推演,玉中灵光却分明直指面前这道人。他心中疑竇丛生,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身旁的庆济方已然上前,面上满是喜色。
“好!好!好!”
庆济方大笑三声,浑不在意那人身份,只当是那妖邪现身,当即法力催动,祭出【金鳶紫金钵】,便要將眼前此人收入钵中:“区区筑基,还不入我钵中!”
“族叔且慢!”
庆濯心头警兆大起,连忙出声阻拦。
可惜已经晚了。
那“孙承嗣”並未躲闪,只是微微一笑,却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听闻庆濯那一声急切的呼喊,庆济方心中倒也升起几分警惕。然则他素来骄狂惯了,又是四道神通在身的紫府大真人,何曾將一介筑基修士放在眼中?
念及此处,庆济方非但不退,反而放声大笑,有股子睥睨天下之意:“区区萤火之光!”
他双肩一抖,周身法力霎时暴涨。
下一刻,那道身影便如烟尘般溃散开来,化作漫天灰风,呼啸著冲天而起。灰风翻涌间,遮天蔽日,震得太虚都在微微颤抖。
便见那漫天风尘之中,一道巍峨法身缓缓凝聚而出。那法身身披玄甲,外罩青袍,面容与庆济方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更添几分狰狞之色。法身周身縈绕著浓郁的灰黄之气,宣土之力浩荡流转,竟將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都牵引得躁动起来。
正是宣土一道的【神用命】!
只见这法身大如山岳,左手托著【金鳶紫金钵】,钵中光彩氤氳,右手则已然探出,五指如擎天之柱,轻而易举便將那孙承嗣捏在掌心。
那中年道人的身躯在巨手中显得渺小至极,仿若螻蚁被擒於指缝之间,动弹不得。
庆济方的法身將他缓缓举至眼前,狰狞的面孔俯视著掌中之人,眼中满是轻蔑。
“一介螻蚁,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声如洪钟,震得四野轰鸣。
然而那被擒於掌心的老道却忽然抬起头来。
庆济方愣了一愣。
不怕我?
还未及他细想,下一刻,只见那老道士面不改色,不徐不疾,便闻一道法咒自他口中响起,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空霄飞玄章,接举身超腾……”
庆济方猛然瞪大了眼睛。
不对!
他心中警兆大作,法身巨掌骤然收紧,宣土之力轰然碾压而下,要將那人捏成齏粉。
然而已经迟了。
剎那间,金光自庆济方掌心深处绽放而出,璀璨夺目,浩荡无边,將那巍峨法身的五指尽数吞没,继而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蔓延。
『法术?』
远远看著的庆濯面色骤变。
那光芒来得毫无预兆,仿若有人在这片天地间骤然点燃了一轮烈日。金光灼灼,浩荡无边,將四野映照得一片通明,便连庆济方祭出的紫金钵也被那光芒所掩,黯淡无光。
只觉双目剧痛,如遭针刺。
他连忙催动法力护住双眼,可那金光却非寻常光芒可比,竟似有一股莫名的威势蕴藏其中,浩浩荡荡,直逼人心神。庆濯修为虽已至紫府中期,三道神通俱全,此刻却仍被那光芒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蹌,险些失了身形。
这……这是什么神通?
他心中骇然。
而直面其锋的庆济方,此时更是苦不堪言,那金光骤起之际,他右掌中便空落落一片,失去了所有感知,眼前更是流光溢彩,诸般宝光纷至沓来,搅得他神志昏沉,法力滯涩,竟无半分抵御之能!
耳旁更隱隱有宝誥之音,声声入耳,却又听不真切,似风过无痕的笔触,勾勒殿宇轮廓,描摹仙家气象,又似將那瀰漫周遭的浑厚宣土之力尽数拨开,重现乾坤本来面貌。
庆济方凝神细听,终於万千风鸣匯聚中,闻及一闕浩大的道唱:
“天统摄八耀,开济九幽魂!”
最后一字落下,似有仙宫洞天轰然洞开!
但见云山无际,层叠如画,宫苑连绵,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鳞次櫛比,直入云霄。鳶凤翔集,羽翼流光,眾修往来,乘云而行,祥云繚绕,好一派洞天福地的气象。
而那胜景正上,更有一座金阁正殿。殿宇巍峨,九重飞檐,瑞光笼罩,殿门洞开处,隱隱可见一道身影端坐其中,冲淡自然,却又凛然神威,不可冒犯。
隨即只见那殿中虚影目光一转,竟似有灵,信手拈来间,一缕金芒自袍袖飘然而出,不偏不倚,直取庆济方眉心而去!
初时不过针尖大小,晃晃悠悠,不疾不徐。
然而下一瞬,便如惊鸿掠影,破空而至!
庆济方面色骤变,法力狂涌,急欲催动神通抵御。可那金芒来势何其凌厉,待他反应过来时,那针尖大小的光点已在眼前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金霞,铺陈八方,將整片天地尽数笼罩!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一下。
那浩大金芒如同倾泻而下的天河,剎那间便將庆济方那巍然法身整个吞没。光芒大盛处,日月失色,天地为之一暗,太虚为之震动!
“轰!”
一声闷响过后,那漫天金光倏然收敛。
庆濯连忙看过去,只见那巍峨法身依旧端立於空中,威势不减分毫,可脖颈以上却已空无一物。
那颗头颅早已不知落往何处。
庆濯怔立当场,心神大震,一时竟难以言语。
方才那道神通来得太快太急,他虽在旁观战,却也未能看清其中玄妙。只觉那金芒性质难辨,形制近明阳天光,煌煌正大,却又兼具少阳变化之迅疾,两相交融,浑然天成。
他目光骤然凝重,死死盯著那“孙承嗣”。只见那老道士负手而立,周身金光尽数浑化为一,再无半点外泄,面上笑意不减,神態从容閒適,仿佛方才不过是隨手拂去一只蝇虫,全不费力。
庆济方虽然狼狈至极,却不愧是金丹嫡系出身,见识非凡,竟已从那神通形制中认出了端倪。那法身没了头颅竟仍能开口,声音却已变调,沙哑刺耳,从断颈处嗡嗡传出,满是惊怒:
“分……分阳釵?”
那人闻言,低头望了他一眼,笑意愈深,缓缓开口,吟诵道:
“上炎流烟,三气勃光。神仙受命,应会太阳。”
言罢,他微微侧首,审视著那无头法身,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
“庆真人,此番可摸得著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