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湖规矩 杂牌卧底
青木號的船首主炮为一號佛朗机,可发射一斤重的铅弹(十六两),最远射程超过八百步(1200米)。五百步之內可以將四寸厚的橡木板子砸个稀烂。绝对是一等一的作战利器。不过,这个时代,哪怕是最出色的炮手,都不会自大到在距离敌舰五百步远之外的位置上开火。而是儘可能地在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靠近敌舰,以保证最大命中率。
李无病没指挥过战舰作战,在金银岛上之时,却不止一次听长辈们说过如何对付海盗。而半个多月之前遭到倭寇的那场追杀,也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了,火炮的准头究竟有多差。因此,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发布命令,指挥青木號朝著继续向赵家堡靠近,一边不停地通过瞭望手的眼睛和嘴巴,掌握倭寇的动向。
海上缺乏遮挡,能见度极高。很快,那伙正在攻打赵家堡的倭寇,也发现了青木號在向港口靠近。带头的倭寇头目松浦平八郎眉头紧皱,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合伙人,白衣秀才茅思才。
那茅思才,原本是浙江会稽的一个书生,考了半辈子举人没上岸,才卖掉了祖传的田產,跟同乡一道出海,做起了倭货的生意。
然而,做了不到两趟,他就嫌来钱太慢。乾脆寻了机会,在背后將同乡一刀刺死,然后把头髮一剃,裤子一脱,做起了倭寇。
这种假倭,一旦被同乡认出真身,並且报告给官府,难免会牵连整个家族。所以,茅思才与其他几伙倭寇合力抢了几个村子之后,便遵从一个“同行前辈”指点,与来自平户的浪人松浦平八郎结成了同伙。
无论是在海上洗劫商船,还是攻打大明、琉球、朝鲜沿海的村寨,都是松浦平八郎带领一伙“真倭”充当前锋。而选择动手目標,指引道路,跟其他海上势力交涉,刺探消息以及战后销赃方面的任务,则是由茅思才和他手下的假倭来承担。
按江湖规矩,当倭寇洗劫一个大明村寨之时,只要这个村寨不属於大明这边某个势力的一亩三分地,该势力通常就会选择袖手旁观。而倭寇们,也会在动手之前,儘量跟目標周围比较强大的势力悄悄打个招呼,送上足够的礼物,避免双方发生衝突。
今天,赵家堡的寨墙迟迟没被倭寇攻破,私港內却忽然闯进来一艘六百多料的大福船,就让松浦平八郎有些困惑了。所以,於情於理,他的合伙人茅思才都有义务出马,將大福船打发走,以免有不必要“误会”发生。
“看船上的標誌和桅杆上的旗帜,应该是海珠会的船。”茅思才也算半个行家,踮起脚尖朝著海上扫了几眼,就得出了结论,“应该是凑巧过来港口补给的,赵家港虽然小,却是一个难得的深水港,適合福船停靠。你儘管继续打,我解下一条哨船过去,请他们行个方便!”
所谓哨船,就是舰队在海上航行之时,用於彼此之间传递信息的小艇。可以乘坐十多个人,帆桨並用,速度快过梭鱼。那茅思才自认为是一个老江湖,招呼上足够的爪牙之后,立刻从三尾倭船旁放下哨船,直奔青木號而去。隨即,就在自家桅杆顶,升起了一面翠绿色的旗帜。
“那面旗帜的意思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与人方便自己方便!”青木號上,周衡听到了瞭望手的观察结果,將船舵交给身边的陈氏子弟,走到木台旁,高声向李无病“转译”。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李无病听得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瞪出来,质问的话脱口而出,“他一伙倭寇,让我给他行方便,谁给他的脸啊?”
“海上各方势力,以往都会这么做。不打扰海盗抢別人,今后海盗也儘量不打劫他们的船只。”周衡知道李无病其实是个“外行”,耐著性子解释,“倭寇是把你当成海珠会的人了,让你別给他们添乱。你如果不答应的话,他们这次打劫失败,下次就会联合其他倭寇,找海珠会的麻烦!”
海珠会势力虽然庞大,主要生意却是从境外向大明走私各种奇珍异宝。日常中,难免要跟各路海上陆地的“风云人物”打交道。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套交往“潜规则”。即某些“风云人物”,不抢劫海珠会的船。而海珠会,也不坏对方的好事儿,甚至在对方需要之时,给其提供一定的財货、粮食和物资方面的支持。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无病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之色,“真的,还有这等好事?豹子,別急著开炮,咱们等倭寇送货上门!”
“是!”方苞正愁目標太小,没把握击中,果断高声回应。
“你徵用的海珠会的船之后,一直没换船帆上的图样,也没换船旗。”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劝李无病主动退避了,周衡扁了扁嘴,继续补充,“要打的话,就趁著倭寇还抱著把你劝走的心思,狠狠给他们一下。打完了就跑,咱们船大,船舷也厚,顺著风跑,倭寇未必追得上!”
“再靠近一些。”李无病想了想,低声回应。隨即,转过头,居高临下,观察前来交涉的哨船。
只见那哨船之上,有个上半身穿著皮甲,下半身却光著两条大腿的傢伙,嘴巴一开一合,好像在说著什么江湖切口,然而,却因为距离太远,波浪声稍微有点大,自己这边一个字也都听不清楚。
“换旗了,倭寇换旗了,把绿旗换成了黄白相间的彩旗。”正困惑之际,头顶上,瞭望手陈星的声音再度传来,带著同样的不解。
“倭寇的意思是,这次攻破了赵家堡,赃物分你三成。”已经把船舵交给了別人的周衡嘆了口气,在次替倭寇翻译。
“我知道了!”李无病听罢,心中却忽然灵光乍现,扯开嗓子吩咐,“周叔,赶紧回去掌舵,转巽位。陈钟,切风,把船速给我加到最大!”
“是!”周衡和陈钟两个,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却齐声答应。
七八个弹指过后,眾人脚下微微一颤,青木號再度加速。那茅思才,见对方始终没有对自己的打出了旗號做出回应,正感到鬱闷,忽然间,却发现青木號如同一座小山般,朝著自己的头顶碾了过来。
“转舵,转舵——”所有的鬱闷,瞬间变成了恐慌。茅思才扯开嗓子,高声叫喊。
有道是,船小好调头,他身边的眾倭寇,无论真假,操桨的操桨,控帆的控帆,都使出了吃奶的本事,让哨船硬生生在海面上切出了一道弧线,堪堪擦著青木號船首的包铁撞角,逃过了一场死劫。
而那青木號,却对哨船上惊慌失措的倭寇们不屑一顾,继续加速,加速,直奔正在朝著赵家堡开炮的三尾倭船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