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站直了別趴下 杂牌卧底
赵平安闻听,心中愈发感觉紧张,想了想,乾脆將赵家堡所面临的麻烦,如实托出,“船主,请容我仔细说。白天那伙倭寇,其实是受了他人唆使,才专程打上门来的。而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波,我们赵家堡无论如何,都撑不下第四轮打击。所以伯父和家父,才把我们送上您的船,只希望能给赵家多留几个后人,而他们,则打算与祖业和宗祠共存亡……”
他知道,继续隱瞒下去,只会让李无病对赵家堡的误会越来越深。此刻开诚布公,反倒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李无病、周衡和顏青夏三个,最开始还心怀警惕地地听赵平安讲述,並未完全相信。然而,听著听著,就分辨出,此人並非在扯谎。赵家堡,的確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之上。很多选择,都是逼不得已。
原来,这赵家堡,跟陈家寨一样,只是一个偏僻的渔村。然而,隨著海上贸易(走私)的兴起,渔村就迅速脱胎换骨。
海上贸易,眼下最好用的船只就是大福船。然而,福船载货量和耐久性虽然俱属一流,却有一个最大的短板,那就是吃水深度高达一丈二尺多(3.8米),必须在天然深水港才能够停靠。
福建沿海受多条大河的影响,原本就滩涂多,深水良港少。有限的几个大港,还都在巡抚、布政使、知府的眼皮底下,商户们即便通过贿赂手段,儘量不给朝廷交税,每年上下打点的花费也是一大笔。此外,卖出的货物品类以及交易对象,还要受到许多限制。
所以,像赵家港这种地处偏僻,却又恰好具备足够水深的小港口,就成了一些势力眼中的香餑餑。这些势力,通过拉拢和打压等诸多手段,让赵家港和赵家堡为自己所用,仍不满足,还想著通过换地和换人的方式,將其生吞活剥。
那赵家堡上下,当然不肯轻易就范。於是乎,对方就採取了非常手段,勾结甚至收买倭寇,对赵家堡下起了黑手。
一个堡寨里的男丁,再上下齐心,数量终究有限。赵家堡打退了一支倭寇,用不了多久,第二支倭寇就又杀上门来。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便渐渐支持不住了。
偏偏在此时,那方看上了赵家堡的势力,又拋出了橄欖枝,提议两家亲上加亲。具体办法就是,让里正的儿子赵子墨,入赘他家的一个旁支做女婿。里正的亲侄女,则嫁给他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远房侄儿做填房。
不接这个橄欖枝,包括里正赵安仁在內的所有赵氏族老,都不敢保证赵家堡在下次倭寇打上门之时,还有今天这般好运气。而如果接了这个橄欖枝,则意味著赵家堡从现在起,就彻底成了对方旗下的一个小“商號”,族中子弟会被不断徵调,迁走,甚至意外死去,直到堡寨中大部分人都变成新安置过来外姓。
所以族老们今晚在筵席之上,就突发奇想,把族中一批年龄不到二十,也没成亲的男丁,打包送上了长庚號。一方面,是为了酬谢李无病的救命之恩,另外一方面,则是给给整个家族留下几株香火,以图將来这些孩子们还有机会重回故里,再立祠堂。
至於刚才在船上大闹的九妹子,族中长老当然也捨不得让他嫁给一个老头儿做填房。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找不到合適藉口,硬塞给救命恩公。
“想要生吞赵家堡的那家人,可是姓黄?”李无病心中的不舒服感觉减轻了许多,皱著眉头低声询问。
“除了黄家,还能有谁?”赵平安心中激愤,回应声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愤恨,“仗著家里几个女儿嫁的好,便巧取豪夺。从福州府到布政使司,都被他们家买通了,让我伯父即便想打官司,都找不到敢接状纸的衙门。”
“那黄家,可不止是女儿嫁得好。人家祖孙三代,前后布局了几十年,才终於有了今日这般风光。”周衡担心李无病年少衝动,赶紧在旁边补充。“他家在嘉靖年间,就通过各地的同乡会馆,资助来福州赶考的秀才和去北京赶考的举人。若是对方尚未婚配,家世清白,並且才华过人,就乾脆把女儿相嫁。前前后后,整个家族中嫁出去不下六十个姑娘,倒贴了不知道多少嫁妆,才收穫了五名进士,一名解元和十二个举人。然后这些女婿、孙女婿们又互相帮衬,终於把整个黄家给托成了全福建数一数二的大族。”
“五名进士?”儘管在卫有道嘴里,对黄家的实力已经有所耳闻,听到其家族中有五个女婿高中进士,李无病仍旧感觉不可思议。
他记得,顏青夏家好像只出了几个举人,就成了整个罗江县没人敢惹的存在。那黄家光进士就出了五个,实力岂不是超过了顏家的双倍?
“六个,自大明立国以来,中了解元,却高中不了进士的倒霉蛋,屈指可数!”周衡笑著摇了摇头,继续补充,“黄家那个解元女婿,原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了老丈人的资助,衣食再也不用发愁,还能拿著钱去江苏、浙江那边拜访名师,广交朋友,很快就高中了三甲进士。他当官时候,不需要贪污,再豁出去钱去討好上司,结果才四十五六,就外放了应天府尹。那可是跟顺天府尹平级的三品大官儿,將来有机会入阁拜宰相的,咱们福建的文武官员,除非有谁嫌弃自己官做得太久了,才会上赶著给他添堵!”(註:明代的应天府地位特殊,府尹相当於现代直辖市的市长。)
唯恐李无病听不明白,他故意將“文武官员”四个字,说得很重。暗示哪怕是李无病那位伯父,也招惹黄家的府尹女婿不起。
“伯父跟我们交代过,我等都是感念船主救命之恩,才上的船,与黄家吞併赵家堡的事情没任何关联。对外,他也会这么说!”赵平安反应敏锐,立刻拱起手补充。“另外,十年之约未满,我等绝不会主动离开船主。哪怕刀山火海,只要船主旌旗所指,也绝不皱眉!”
“刀山火海就算了,我可没想过跟谁去拼命。”李无病听了,只管笑著笑著摇头,“至於你们上了我的船,跟黄家吞併赵家堡的事情,有没有关联,也不是赵堡主怎么说,別人就会怎么信的事情。”
“船主!”赵平安的心臟,瞬间沉到了海底,苦著脸再度拱手,“在下明白。在下只打扰一晚上,明天就带著族中其他兄弟下船。只求船主,带走子墨大哥一个!他从小,就想出去闯一闯,是家里一直捨不得,才拖了他的后腿!”
“我几时说过,要赶你们下船了?”李无病听得微微一愣,旋即摇头而笑,“我招谁上船做水手,又关別人什么事情?明天去帮我约一下你伯父,到船上来开诚布公谈一谈。有些事情,未必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这——”赵平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向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李无病,半晌,含著泪朝著对方深深俯首。
“咳咳,咳咳……”周衡好像喝水呛了嗓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李无病却假装听不见。。
“站直了!”他上前一只手扶住赵平安的胳膊,用另外一只手轻拍对方后背,“男儿有泪不轻弹,要哭,也是让仇家先哭才对!”
剎那间,赵平安脊樑就挺了个笔直,如同一把刚刚打磨完的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