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宴 (上) 杂牌卧底
“有人在看你,目不转睛!”蓝小山甚为警觉,假装帮李无病布菜,低声调侃。
“看就看唄,我又不会少一块肉!”李无病满不在乎,笑著回应。
“是个女扮男装的美娇娘!”蓝小山替他倒上酒,继续小声补充。
“怎么可能?”李无病拒绝相信,迅速扭头。
他和蓝小山心有灵犀,不用確认,就知道偷看自己的人是松浦庆信。
而那松浦庆信,却被他如此迅速的反应给嚇了一跳。立刻將头低了下去,假装欣赏面前的美食。
这一下,可就真的破绽百出了。特別是那微微弯曲的鹅颈,將女子温柔与嫵媚,暴露无遗。
“莫非松浦久信跟我一样,也是赶鸭子上架。”李无病看得有趣,心中暗道。
自己出席晚宴,必须带上蓝小山,是因为不清楚酒席上这些礼仪,需要有人隨时暗中指点。而松浦久信在他自己家里头办酒席,哪里需要什么指点?
可若是特地安排美人儿陪酒的话,数量却也不对劲儿。怎不可能这么多大男子,全都由坐在下首的松浦庆信自己给包圆了。
正困惑间,却听见骰子在银盘里叮噹作响。却是松浦久信发现自家妹妹穿了帮,赶紧“围魏救赵”。
顷刻间,眾人的目光,就全被银盘给吸引了过去。待骰子停稳,却是两个六,预示著诸事顺遂,开门大吉。
眾船头们齐声喝彩,隨即,便催促李无病和蓝信两个赶紧接下彩头。
李无病虽然猜测,要么是骰子里头灌了铅,要么是松浦久信手法高超,可以隨便掷出所需点数,却不敢扫了大伙的兴。只能与蓝信两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作为此间的主人,松浦久信也跟著陪了一杯。隨即,安排那负责掌酒令的“明府”,將银盘和骰子,又传到了李无病面前。
这次,李无病不需要再谦让,抓起筛子掂了掂,粗略判断了一下轻重,信手掷回盘內,却是一对红。(註:两个1点)
眾人抚掌大笑,纷纷叫嚷好事儿成双,世子福运两全。那松浦久信也没想到,李无病的掷骰子本事,竟然丝毫不输於自己。先是愣了愣,隨即便笑著举起酒盏,接连两次干尽。
李无病和蓝信,各自陪了一杯,以示敬意。然后笑呵呵地看松浦久信掷骰子。这回,后者终於没有再使用特別技巧,而是將骰子隨便丟进了银盘,听天由命。
待骰子再次停稳,却是一个四,一个五。眾人再次喝彩,坐在相应位置上的客人则举杯称谢,隨即各自按照规矩行事。
这种酒令,在所有人都不作弊的情况,最为公平。不多时,每个到场的客人,就都喝过了一轮。松浦久信看看暖场环节已经差不多,便笑著拍了拍手,紧跟著,音乐就如同高山流水般响了起来。
负责监令的“明府”,立刻带著两位娇艷少女,送上了鬮令、投壶和酒筹,准备供客人挑选。仍旧是流传下来的唐礼,无论客人是文士,武將还是寻常公子哥,总有一样可供尽展所长。
“接下来要行酒令,你只管选投壶便是。”蓝小山知道李无病不擅长这种繁文縟节,果断在他身背后低声出谋划策。
“好!”李无病最是听劝,毫不犹豫地点头。
说话间,带著几分疑惑,偷偷扫了松浦庆信一眼。却看到对方缓缓起身,走到了松浦久信背后,朝著所有人抱拳行礼。
“家兄长於武事,不擅长诗文。担心慢待了来自天朝上国的贵客,特地命我替他做一轮东主。还望各位贵客,能够赏在下几分薄面。”
说罢,却选了最难的鬮令,交给了负责监酒的明府,当眾展示韵脚,正是一个大大的“涛”字。
当即,跟在明府身边的少女,便从腰间解下了一只巴掌大的手鼓,轻轻敲响,咚咚咚咚,若细雨叩窗。
李无病听得心中一紧,顿觉头大如斗,这才明白,为何蓝小山先前提醒自己一定要选投壶。
福建各地,原本就文教不昌。金银岛上,更是连个私塾先生都没有。
他之所以读书识字,全靠跟了一位好师父。而师父却是一名锦衣卫,长短兵器,火銃弓箭,无一不精,唯独不知道怎么作诗。
正暗自著急之际,却看到那松浦庆信用手轻轻拍打桌案。剎那间,鼓声戛然而止。
“海上清风逐浪高,一片孤帆万里潮。相逢莫问君来处,笑举金樽对惊涛。”
松浦庆信手打节拍,隨口诵读,眉宇间,竟然带著几分歷尽风波之后的洒脱。
“好!”眾船头们无论听懂没听懂,皆抚掌喝彩,看向松浦庆信的目光里,也写满了钦佩。
诗兴盛於大唐,到了宋朝,便已经被词所取代。到了大明,即便是读书人,也很少把功夫下在作诗上。
一个远在倭国的异族公子哥,竟然能够在一鼓之內,便写出极为应景的七言绝句。无论诗的质量究竟如何,光是这份敏捷才思和良苦用心,就当浮一大白!
那松浦庆信,被夸得脸色微红。举起酒盏,一饮而尽。眾宾客见状,又齐齐喝了一声彩,也把各自面前的酒盏,喝了个无比爽利。
眾人光顾著喝得痛快,却忘记了“客隨主便”这四个字。待將酒杯放下,才发现,那“明府”已经举著装酒令的漆瓶,来到了李无病面前。
这回,客人们却不能自行选择,而是要跟那松浦庆信一样,从折成臥蚕状鬮令中抽取其一,读出韵脚,並且在三鼓之內做出一首所有宾客认可的诗,才算过关!
『这小娘子,究竟要为哪般?』李无病心中叫苦不迭,赶紧用目光向蓝小山求救。
然而,这一次,蓝小山却没有及时给出回应。而是跪坐在他身体侧后方,像个真正的隨从一样,低著头,双手放在自家膝盖之上,目不斜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