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大眼上门找茬 晚唐边枭
护粮队的营房在守捉西北角,几间破土屋挤在一起,屋顶上的茅草稀稀拉拉,墙皮也剥落了大半。这地方是守捉里最差的,冬冷夏热,漏风漏雨,別说跟守捉使的正堂比了,便是跟普通戍卒的营房比,也要差上一截。没办法,谁让护粮这活儿又苦又累又危险,还捞不著什么好处呢?
陈瞻分到的是最靠边的那间,和另外五个人挤在一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就是几块木板拼起来,上头铺些乾草。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摸索著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间逼仄的屋子。几个铺位都空著,同屋的弟兄大概还在外头忙活。陈瞻把横刀解下来靠在墙边,自己也靠著墙坐了下来。
他累得不想动弹。
可脑子却停不下来。
周大眼、刘审礼、明天的升堂……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穿越”这件事,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接受。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家里躺著刷手机,想著明天去人才市场投简歷。然后他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就成了这副模样。一个边地的穷戍卒,爹死娘亡,前途渺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穿越,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回去。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不管是为了回去,还是为了別的什么,他都得先活下去。
“哥……”
门口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瞻抬起头,只见郭铁柱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破碗,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进来。”陈瞻说。
郭铁柱挪了进来,把碗递到他面前。
“哥,给你留的,还热乎。”
碗里是小半碗粟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著两片菜叶子。这玩意儿在守捉里算是好东西了。平时吃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糙饼,能有碗热粥喝,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你吃过了?”陈瞻问。
“吃过了吃过了。”郭铁柱连忙点头,“俺吃得可饱了。”
他说著,肚子却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陈瞻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端起碗,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迴去。
“剩下的你喝。”
“俺不饿……”
“让你喝就喝。”
郭铁柱不敢再推辞,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他喝得很慢,像是捨不得喝完似的。
陈瞻靠在墙上,看著他。
这小子今年才十五,瘦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倒。他爹娘都饿死了,被拉来充军,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今天在阵上,马贼衝过来的时候,这小子嚇得浑身发抖,脸都白了。可他没跑,就缩在陈瞻身边,攥著那个装著爹娘头髮的布袋,从头到尾没挪窝。
“铁柱。”陈瞻忽然开口。
“啊?”郭铁柱抬起头。
“今天那一仗,你怕不怕?”
郭铁柱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
“怕。”他说,“俺怕死。”
“怕死怎么没跑?”
郭铁柱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俺也不知道……俺就想著,哥在这儿,俺跑了算啥?”
他抬起头,看著陈瞻,眼睛亮亮的。
“哥,俺跟你说实话,俺从小就是个孬种,俺阿爷俺娘都说俺没出息。可是今儿个俺想明白了,俺就是个没出息的,跟著有出息的人走,总不会错。”
他把碗放下,郑重其事地说:“哥,俺跟著你。哥去哪儿,俺去哪儿。”
陈瞻看著他,半晌没吭声。
这小子说话直愣愣的,可那双眼睛却认真得很,没有半点作偽。
郭铁柱这人,没甚么本事,胆子也小,可有一样好处——忠心。今天在阵上,別人跑的跑、散的散,就他没动。
想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身边总得有几个信得过的人。郭铁柱是头一个主动靠过来的。这份心意,不能辜负。
“你跟著我,”陈瞻慢慢地说,“可能没好果子吃。”
“俺不怕。”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俺知道,哥是陈牙將的儿子。”郭铁柱挠了挠头,“俺听康叔说过,陈牙將是个大英雄,哥肯定也差不了。”
陈瞻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郭铁柱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堵在心口,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行。”他说,“你跟著我。”
郭铁柱顿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哥,俺就知道你会答应!”
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可笑著笑著,又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
“对了哥,俺差点忘了说。”他压低声音,“俺刚才去打粥的时候,听见周大眼那帮人在嘀咕。”
“嘀咕什么?”
“说是明儿个守捉使要升堂,周大眼一大早就去告状了,告的就是哥你。”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还说什么了?”
“俺没敢多听,”郭铁柱有些心虚,“就听见他们说什么越俎代庖不知天高地厚,还说要让哥你好看……”
他说著,一脸担忧地看著陈瞻。
“哥,明儿个咋办啊?”
陈瞻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上。灯火跳动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明天。刘审礼。周大眼。
他知道这是一道坎,躲不过去的。
可躲不过去,那就迎上去。
周大眼告状,告的是什么?无非是“越俎代庖”“不知天高地厚”。这罪名听著唬人,可细想想,站不住脚。
李铁牛重伤昏迷,他站出来组织抵抗,这叫“越俎代庖”?那不站出来呢?三十来號人全死在那儿,粮食被马贼劫走,这锅谁来背?
周大眼想甩锅,可这锅他接不住。
他手里不是没有牌。
护粮队的弟兄,今天在阵上是谁拉著大家结阵,是谁一箭射死马贼头目,他们亲眼看见的。只要有人肯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周大眼的告状就是放屁。
李铁牛要是能挺过今晚,那便是最好的人证。当时是什么情形,他比谁都清楚。
还有康叔。康叔是阿爷的老人,在守捉里待了好几年,人脉比他广。真到了升堂的时候,康叔说句话,分量比他重。
想到这儿,陈瞻忽然笑了笑。
他不是一个人。
周大眼想把屎盆子扣到他头上,没那么容易。
“没事。”他对郭铁柱说,“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郭铁柱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后也咧嘴笑了。
“好,听哥的。”
他找了个角落缩下去,抱著那个布袋,很快便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陈瞻没有睡。
他靠在墙上,从腰间摸出那枚铜扣,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著。
铜扣上的图案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一对展开的翅膀依稀还能辨认。他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图案,阿娘也从没说过。
阿娘的脸在记忆里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走投无路……
他把铜扣收好,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著,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可陈瞻心里却不知怎的,觉得踏实了一些。
明天的事,他有数了。
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