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伏击 晚唐边枭
桑乾水那条小路,陈瞻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刚到守捉那阵子,跟著护粮队往云州送粮,走的便是这条路,那时候他还是个新来的戍卒,甚么都不懂,只晓得闷头跟著走。第二回是上个月,马贼伏击护粮队,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
这条路不太平。两边是土坡,土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小路从中间穿过,窄得只能並排走两匹马,若是有人在坡上埋伏,底下的人便是活靶子。
陈瞻选的伏击地点是一处乱石滩,离小路入口约莫三百步远。这地方地势更窄,两侧的坡也更陡,进来容易出去难。他带著人天不亮便摸过来了,弓手上了东边高坡,康进通带人上了西边,任遇吉绕到南边断后路。
郭铁柱跟在陈瞻身边,脸色发白,手里攥著个火摺子。他的任务是点火,躲在东边高坡的灌木丛里,看见马贼进了口子便把柴堆点著。
“记住,点完火便跑,往后山跑,別回头。”陈瞻叮嘱他。
“俺晓得。”郭铁柱的声音有点抖。
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他猫著腰往高坡上摸去。那小子的背影瘦巴巴的,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等人是最熬人的。
陈瞻趴在一块大石头后头,手里握著横刀,刀鞘早便解下来扔在一边了。身边趴著七八个戍卒,都是他这一什的人,手里攥著长枪,有的枪尖还在抖。这帮人里头有一半不曾打过仗,昨晚睡没睡著都不晓得。
天色渐渐亮了,北边的路口一直没有动静。
陈瞻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擦一擦,又怕弄出声响。刀柄被汗浸得滑腻腻的,握著不踏实。他换了个姿势,把刀攥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
万一马贼不来呢?万一周大眼没把消息传出去呢?万一……
“来了。”
身边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陈瞻抬起头,往北边看去。
路口那边出现了几个黑点,是骑兵。二十多骑,排成鬆散的队形,沿著小路往南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最前头是个独眼的汉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提著一桿长槊。他走得不快,走几步便停一下,那只好眼睛四下扫视,像是在找甚么。
这廝警觉得很——能在边地当马贼头目的,没有一个是蠢货,刀口上舔血的买卖干久了,甚么时候该跑、甚么时候该打,全凭一股子本能。这股子本能是用命换来的,比甚么兵书都管用。
陈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把脸往石头后头埋了埋,大气都不敢出。
马贼继续往前走,渐渐进了乱石滩。独眼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十几骑,再后头是几匹驮马,驮著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队伍最后头,跟著个牵驴的,走得跌跌撞撞。
周大眼。
陈瞻认出来了。那狗东西缩著脖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时回头张望。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再等等,等他们全进来……
独眼忽然勒住了马。
他的那只好眼睛盯著西边的高坡,眉头皱了起来。那边的灌木丛里,有甚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的。
“有古怪!”
独眼大吼一声,猛地一拉韁绳,枣红马嘶鸣著人立而起。他身后的马贼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刃。
完了,暴露了。
陈瞻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几个字,东边高坡上火光便亮了起来。那是郭铁柱点的,可火势一开始没起来,只是冒了一股子黑烟,郭铁柱急了,蹲在那儿死命吹,吹了好几口,火苗才躥起来。
赵老卒那边等不及了,火光一亮便开始放箭。
嗖嗖嗖——
几支箭从高坡上射下来。可马贼已然动了,队形散开,箭大多落了空。有一支射中了匹马的屁股,那马吃痛嘶叫著往前窜,把马背上的骑手顛得东倒西歪。
“冲!”
独眼大吼一声,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著往前冲。他身后的马贼跟著他冲,十几骑裹成一团,朝著陈瞻埋伏的方向直扑过来。
陈瞻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匹马已然衝到了眼前。
不是独眼,是另一个马贼。那廝挥著把弯刀,借著马力劈下来,刀锋带著风声。陈瞻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刀砍在石头上,崩出一串火星。
他滚到一半,又被甚么东西撞了一下,是匹受惊的马,从他身上踏过去,蹄子踩在他后背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到处都是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
陈瞻挣扎著爬起来,满嘴是土,脑子嗡嗡的。他握著刀的那只手还在,刀也还在,可他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桿长槊捅过来,擦著他的肋骨过去,把他身后一个戍卒挑了起来。那戍卒在半空中惨叫了一声,落地的时候肚子已然破了个大洞,肠子流了一地。
是王二。
陈瞻认出来了。那小子今年才十八,前几天还跟他说想攒钱回老家娶媳妇——边地的戍卒都有这么个念想,攒够了钱便回老家,娶个媳妇,生几个娃,了此残生。可大多数人攒不够,攒到一半便死了,死在马贼刀下,死在蛮子箭下,死在瘟疫里,死在饥荒中,死法有一百种,能活著回去的十中无一。
他来不及多想,又一个马贼衝过来了。这回他看清了,是个络腮鬍子,骑在匹黄马上,手里挥著把长柄斧。那斧头带著风声劈下来,陈瞻举刀去挡,鐺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被劈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络腮鬍子已然调转马头又衝过来了。这回陈瞻没挡,往旁边一躲,顺势往马腿上捅了一刀。刀捅进去了,可没捅深,马吃痛往前窜,把他带倒在地。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满身是土,刀也不知甩到哪儿去了。
络腮鬍子的马跑出去几步,倒了。那廝从马上摔下来,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提著斧头朝陈瞻走过来。
陈瞻往后退,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攥在手里。
络腮鬍子走到他面前,举起斧头。
一支箭从斜刺里飞来,正中那廝的脖子。
络腮鬍子愣了一下,斧头从手里滑落,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陈瞻扭头看去,康进通站在西边高坡上,手里还端著弓。
他顾不上道谢,从地上爬起来,四下张望。他的刀扔在几步开外,他跑过去捡起来,刀刃已然卷了。
战场上一片混乱。马贼和戍卒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有马贼从马上摔下来,被戍卒围著捅;也有戍卒被马踏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到处都是血,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独眼呢?”陈瞻大喊。
“往南跑了!”有人应道。
陈瞻心里一沉,扭头往南边看去。
果然,独眼骑著那匹枣红马,已然衝出了包围圈,正往南边跑。他身后还跟著四五个马贼,跑得飞快。
任遇吉那边出事了。
陈瞻往南边跑,跑了几十步,看见任遇吉带著人跟马贼缠在一处。任遇吉手里的短刀断了,正拿著半截刀跟一个马贼扭打。他那边便四五个人,马贼也是四五个,杀成一团。
独眼没有停,骑著马从旁边绕过去,眼看便要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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