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论功 晚唐边枭
“周大眼通敌叛国,证据確凿。”刘审礼敲了敲桌案,“依律当斩。念在他认罪態度尚可,免去刑讯,明日午时行刑。”
周大眼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刘审礼看著他,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这廝大概是想通了,晓得攀咬也没用,索性认命了。也好,省得麻烦。
“带下去。”
两个戍卒架著周大眼往外走。周大眼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陈瞻一眼。
那一眼只有一瞬,旁人都没注意到。
陈瞻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周大眼转回头,被戍卒架著出去了。
刘审礼没有看见这一幕。便是看见了,他也不会往心里去。一个將死之人,看谁一眼有甚么要紧?
他不晓得的是,这一眼便是一个交易的完结。陈瞻答应周大眼的事,他做到了——不上夹棍,不受刑,死个囫圇。至於周大眼答应陈瞻的事,他也做到了——该说的都说了,一个字不落。
这便是边地的规矩,说话算话,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讲甚么情分,只讲甚么利害。
论功的流程走得很快。
这一仗斩首二十三级,是守捉近两年来最大的胜仗。刘审礼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挨个点了参战人员的名字,该赏的赏,该升的升。
“陈瞻。”
陈瞻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在。”
“你设伏有功,斩首二十三级,擒获內鬼一名。”刘审礼看著他,眼神有些玩味,“本守捉擢你为火长,统领一火三十人。”
火长。从什长到火长,一个月里升了两级。堂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说这小子升得也太快了。
陈瞻抱拳道:“谢守捉使。”
刘审礼点点头,摆了摆手。
“散了吧。”
眾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陈瞻也转身要走,刘审礼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陈火长,留一下。”
正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刘审礼和陈瞻两个人。
刘审礼的手指又开始敲桌案。一下,两下,三下。
“你小子,胆子不小。”
陈瞻低下头:“末將只是想为守捉除害。”
“除害?”刘审礼笑了一声,“周大眼是害虫,那谁是养虫的人?”
陈瞻没有说话。
这话问得诛心,可也问得直白。刘审礼这是在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周大眼背后站著谁。可陈瞻也不是吃素的,他晓得这时候该怎么答——不能装傻,装傻便是欺君;也不能挑明,挑明便是撕破脸。最好的答案,便是不答。
刘审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很聪明。聪明人活得久,但也死得快。”他的声音低下去,“李铁牛向本守捉推荐,让你当队正。你猜本守捉怎么说的?”
“末將不敢猜。”
“本守捉说,再看看。”刘审礼盯著他,“你知道这是甚么意思吗?”
“知道。末將还得再熬一熬。”
刘审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你小子,比你阿爷会说话。”他拍了拍陈瞻的肩膀,“行了,下去吧。对了,这一仗死了四个人,抚恤银子按例从赏银里扣。你是火长,这事你来办。”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的意思却不轻巧。抚恤从赏银里扣,等於是让陈瞻去得罪人——四个人的抚恤银子,从参战的弟兄们赏银里扣,谁会高兴?到时候弟兄们骂娘,骂的不是刘审礼,是陈瞻。这便是上官的手段,赏你一个火长,再给你埋一根刺,让你晓得谁才是主子。
陈瞻抱拳告退,转身往外走。
走出正堂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康进通在台阶下等著,看见他出来,迎了上来。
“怎么样?”
“升了火长。抚恤从赏银里扣。”
康进通皱了皱眉,没说甚么。他在边地混了这么多年,这里头的门道他清楚。刘审礼这是在敲打陈瞻,告诉他別太得意,你的命还捏在我手里。
“周大眼呢?”
“明日午时行刑。”陈瞻顿了顿,“活不到那时候。”
康进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人並肩往营房走。走到半路,康进通忽然开口。
“昨晚你去见他了?”
“嗯。”
“问出甚么了?”
陈瞻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康叔知道某阿爷是怎么死的吗?”
康进通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一些。”
“那康叔知不知道,某阿爷的行军路线是谁泄露给马贼的?”
康进通站住了。
他转过头,看著陈瞻。陈瞻也看著他,目光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从周大眼嘴里问出来的?”
“嗯。”
康进通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便猜到了。陈敬安死的那一仗,败得太蹊蹺,马贼来得太准,像是有人通风报信。他猜过是谁,可没有证据,也不敢乱说。如今陈瞻从周大眼嘴里问出来了,那便是实锤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现在还不是时候。”
康进通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营房的阴影里。
这小子忍得住,比他阿爷强。陈敬安当年便是太沉不住气,甚么都摆在脸上,最后才吃了亏。陈瞻不一样,他把甚么都藏在心里,面上半点不露,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忍气的时候忍气。这样的人,要么一辈子不出头,要么一出头便是翻天覆地。
当天夜里,周大眼死了。
死在牢里,据说是用腰带勒死了自己。狱卒发现的时候,人已然凉透了,舌头吐出来老长。
畏罪自尽。
守捉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信,有人不信。可不信又能怎样?死无对证。刘审礼让人把尸首拖出去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留。
陈瞻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磨刀。
昨天那一仗,刀刃卷了,一直没来得及磨。他拿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动作很慢,很稳。
郭铁柱蹲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著他。
“哥,周大眼死了,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你说他是不是真的畏罪自尽?”
陈瞻没有抬头,继续磨刀。
“是不是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该死的人死了。”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瞻把刀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刀刃磨得鋥亮,映出他半张脸。
周大眼是刘审礼灭口的,这一点陈瞻心知肚明。可他不在乎。周大眼该说的都说了,该死的也死了,这笔交易两清了。至於刘审礼灭不灭口,那是刘审礼的事,跟他陈瞻无关。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周大眼死了,马贼剿了,这一局他贏了。他从一个戍卒变成了火长,手底下有了三十个人,在守捉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可刘审礼还在。
他欠某阿爷的,早晚要还。
陈瞻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来。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