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围城  晚唐边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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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岂不是能走?”

“凭什么他能走咱们不能走?”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人便是如此,自己活不成了,便见不得旁人有活路。这道理陈瞻懂,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可他的手已经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郭铁柱急了,擼起袖子就要衝过去:“你们他娘的胡说什么——”

“铁柱!”康进通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別添乱!”

“可是康叔——”

“闭嘴。”康进通瞪了他一眼,“火长自有分寸。”

郭铁柱憋得脸通红,却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陈瞻!”

是马三。

此人是刘审礼的亲兵头目,三十出头,一张马脸,平日里仗著主子的势作威作福,在守捉里没少欺压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脸上掛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阳怪气地开口:

“陈火长,沙陀人点名要放粟特人走,你是不是该出去了?”

陈瞻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马三嗤笑一声,“你阿娘是粟特人,这事守捉里谁不知道?眼下沙陀人开了口,你要是想走,某可不拦著。”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守捉使让某盯著你呢。你要是老老实实待著,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要是想耍什么花样……”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腰间的横刀,神色得意。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边。

陈瞻看著他,忽然笑了。

“马三,你多虑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某是大唐的戍卒,某阿爷是大唐的牙將,为朝廷战死的。某阿娘虽是粟特人,可她嫁的是唐人,生的也是唐人。某凭什么要走?”

马三愣了一下。

“某要是想走,何必等到今天?”陈瞻继续说,目光直视马三,“某去云州送公文那趟,大可以一走了之。某为什么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因为某的根在这儿,某的弟兄在这儿。”

他往前踏了一步,离马三只有一尺之遥。

“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守捉使,看某是不是实心实意守城的。”

马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狗腿子便是如此,主子撑腰时耀武扬威,撑不住时便是这副嘴脸。马三方才那番话,本是想借著沙陀人的喊话给陈瞻上眼药,让他在眾人面前下不来台。可他没想到,陈瞻不但没有心虚,反倒理直气壮地懟了回来,那套说辞句句在理,反倒显得自己是小人做派。

“你……”马三指著陈瞻,脸涨得通红。

边上有人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周围的气氛。方才还在议论的那些人,此刻都安静下来,看马三的眼神也变了——这傢伙平日里仗著刘审礼的势作威作福,早就招人恨了,眼下被陈瞻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不少人心里头都暗暗痛快。

“马三兄弟,”康进通在边上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陈火长说的在理,你也別太上心了。大伙儿都是同僚,何必闹得难看?”

这话说的客气,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给马三台阶下——同时也是在帮陈瞻收场。老康跟了陈敬安七八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马三的脸涨得更红了。

“你、你们等著!”

他指著陈瞻和康进通,狠狠撂下一句话,转身挤出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郭铁柱看著马三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行了。”陈瞻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跟狗一般见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几分淡漠。可他心里头,却把马三这个名字又记了一笔。此人是刘审礼的狗,狗咬人是替主子咬的。眼下动不了刘审礼,便也动不了这条狗。可往后若有机会——这笔帐,某记著。边地的仇,从来不是什么快意恩仇,而是一笔一笔记著,等到有朝一日,连本带利一起算清。

夜里,守捉更乱了。

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喝闷酒,有人在四处打听谁家有粟特血统。刘审礼把自己关在正堂里,谁也不见。南门那边又闹了一场,说是有人趁夜想翻墙出去,被巡逻的亲兵逮住了,挨了一顿板子,哭爹喊娘的声音传出老远。

陈瞻没有回营房。

他在城墙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著墙垛,看著城外沙陀人的营火。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城外的火把星星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偶尔能听见马嘶声,还有沙陀人的说笑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他们一点都不急。

为什么要急呢?守捉里这帮人,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散。围城最难熬的不是刀兵,是人心。沙陀人晓得这道理,所以围而不打,就等著守捉里自己乱起来。这一招,毒。

陈瞻靠在墙垛上,抬头看著天上的星星。

三条路。

留下来,是死路——守捉守不住,刘审礼那废物连自己都镇不住,还指望他守城?

一个人走,是活路——凭著那枚铜扣,凭著粟特血统,沙陀人不会为难他。可他手底下这二十几號人呢?郭铁柱、康进通、赵老卒……这些人跟著他,信他。他要是一个人走了,这帮人怎么办?活路是活路,可这活路走了,往后便再难收人心。

第三条路:带著人一起投沙陀。

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可投过去能有什么好果子吃?沙陀人凭什么看重他?就凭那枚铜扣?

陈瞻的目光落在城外的营火上,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不。

不能指望那枚铜扣。铜扣只是敲门砖,能不能在沙陀站住脚,靠的还是自己。他有手底下这二十几號人,有打过仗见过血的经验,有脑子会算计。这些,才是他的本钱。

投沙陀,不是去乞食,是去找机会。

沙陀人要入主中原,需要人手。他陈瞻虽然只是个火长,可他能打仗,能带人,能办事。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往上爬。乱世出英雄,英雄出草莽,他陈瞻凭什么不能搏一搏?

想到这里,陈瞻的嘴角微微扬了扬。

明天。

明天天亮之前,他得把事情定下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瞻回过头,看见郭铁柱正朝他走过来。这小子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嚇人,两只手攥著脖子上的布袋,走路都有些打晃。

“哥。”他在陈瞻身边坐下来,声音低低的。

“怎么不睡?”

“睡不著。”郭铁柱抬起头,看著城外的营火,顿了顿,又低下头去,“哥,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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