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日之內,必然渡河 晚唐边枭
回到大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沙陀人的帐篷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泼了血一般。营地里炊烟裊裊,马嘶声、人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处,各帐的人都在生火煮肉,羊膻味混著马粪味,隨风飘过来,呛得人直皱眉。
陈瞻手底下那帮弟兄,头几日闻这味儿险些吐出来,后来也就麻木了。活著便得习惯,习惯不了便活不下去,边地的道理便是这般简单。
阿古达一进营门便勒住了马。
他並未立刻说话,而是回头扫了一眼队伍。今日这一仗,他带出去的三十骑折了两个,伤了五六个,马也死了三匹。倒是陈瞻那帮汉人步卒,死了一个伤了三个,还结阵扛了两轮箭雨,算是不曾给他丟脸。
陈瞻也在看队伍。
孙二愣的尸首捆在一匹駑马背上,隨著马的步子一晃一晃的。这是第一个死在他手底下的人。
“俘虏我带去交差。”阿古达看了陈瞻一眼,“你们先回去歇著。”
陈瞻不曾动。
“怎么?”阿古达皱起眉头。
“某想一同去。”
阿古达的眼神变了变,上下打量著陈瞻。一个汉人火长,敢跟他一个都头討价还价?
“你凭甚么?”
“这俘虏是某的人抓的,审讯也是某问的。”陈瞻的声音甚平,“有些话,某想当面稟报大帅。”
“你问出甚么了?”
“赫连鐸亲自来了。”
阿古达的脸色变了。
赫连鐸三个字在代北可不是隨便说的——此人是吐谷浑的大汗,手底下有上万骑兵,跟沙陀人斗了十几年,死在他手里的沙陀勇士不计其数。他要是亲自来了,那便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拼命的。
“你怎么知道?”
“那俘虏见过金狼旗,三日前还在桑乾水南边。”陈瞻道,“粮草正往北边渡口集中,大车大马,日夜不停。某算了算,三日之內,吐谷浑必然渡河。”
阿古达沉默了。
这些话他方才在路上也听了一耳朵,只是並未往心里去。现下看来,倒是他小瞧了此人。
“你怎么知道是三日內?”他追问。
“粮草集中需要时日,少则两三日,多则四五日。”陈瞻道,“赫连鐸既然把王旗都亮出来了,说明他不想拖。拖久了,沙陀人便有准备了,他不会给这个机会。”
阿古达看著他,眼神变了。
“行。”他点点头,“你跟我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大帅的帐,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別乱说。功劳是谁的,大帅心里有数。”
陈瞻点点头,並未接话。
李克用的大帐在营地正中。
说是大帐,其实也就比旁的帐篷大两圈,用的是黑色的牛皮,厚实、结实,远远望去黑黢黢的一团,像是趴在草地上的一头巨兽。帐前竖著一桿大纛,黑底上绣著一只振翅的乌鸦,这是沙陀首领的標识——李克用的绰號叫“李鸦儿”,他的亲兵便叫“鸦儿军”,帐上绣的自然是乌鸦,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那乌鸦便像是活了似的,倒也威风。
帐外站著两排亲卫,个个身披重甲,腰挎横刀,目不斜视。
陈瞻跟在阿古达身后,低著头,余光却在扫视四周。他数了数,帐外的亲卫少说有二十人,帐篷周围还有巡逻的骑兵,三五成群,来回走动——这阵仗,比他在楼烦守捉见过的任何场面都大。刘审礼那廝號称守捉使,手底下统共就三四百號人,搁李克用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帐门处守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沙陀汉子,身材精壮,面容冷峻,腰间掛著一柄弯刀,刀鞘上镶著几颗绿松石。他瞧见阿古达,微微点了点头。
“有情报?”
“有。”阿古达翻身下马,“抓了个吐谷浑的斥候头目,问出点东西来。”
那人的目光落在陈瞻身上,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汉人是谁?”
“朱邪小五那边的人。”阿古达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愿,“今日探敌,是他抓的俘虏。”
“等著。”那人掀开门帘进去了。
阿古达站在帐外,面色阴沉——他晓得方才那句“是他抓的俘虏”说得不情不愿,可不说也不行,大帅帐前不能撒谎,撒谎被拆穿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陈瞻站在一旁,等著。
傍晚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草原特有的腥膻气。他的左臂还在隱隱作痛,那是白日里挨的一刀,不深,但也渗了不少血。康进通给他裹了布条,让他回去好好养著,可他哪有那个閒工夫?有些机会错过了便没了,这道理他懂。
帐外的亲卫们时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也带著几分轻蔑——一个汉人火长,跑到大帅帐前来凑甚么热闹?
一骑从远处过来,枣红马,骑马的是个年轻沙陀人,左脸有道疤。
陈瞻认得他。前日在帐外骂“汉狗”的,便是此人。
那人也瞧见了陈瞻,愣了一下,旋即冷笑一声,策马从他身边过去,故意把马头往他这边一带,险些撞上他的肩膀。
陈瞻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头,盯著那人的背影。
左脸疤,枣红马。记下了,回头再算。
过了一会儿,那人又掀帘出来。
“进去罢。”他看了陈瞻一眼,“就你一个。”
阿古达的脸色骤变:“这……凭甚么?”
那人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大帅说了,抓俘虏的人进来回话。是你抓的,还是他抓的?”
阿古达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攥:“我是都头!这一趟是我领的!”
“你领的活,他干的事。”那人的语气並无半分波动,“大帅的规矩,谁干的事谁进去说。你要是不服,等会儿自己跟大帅讲。”
阿古达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被那人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的脸色铁青,站在原地。
陈瞻从他身边走过。
走过的时候,他的眼角扫过阿古达铁青的脸。白日里那笔帐,他还记著。阿古达不高兴,那是他的事。
他掀开门帘,走进了大帐。
帐內比外头暗了许多。
几盏油灯摆在角落里,火光摇曳,把帐篷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正中央摆著一张胡床,上头铺著狼皮,灰白相间的,瞧著便不是凡品。胡床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摆著一幅羊皮地图,边角用几块石头压著,地图上画的是代北一带的山川河流,桑乾水、云州、楼烦守捉,都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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