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去! 晚唐边枭
“没有牵马?”
“他们在等末將回去取马,好抓活的。”陈瞻道,“末將在坝顶等了许久,他们等不及,又怕打草惊蛇,便撤了。”
李克用的独眼眯了起来。
“你觉著,他们是去做甚么的?”
陈瞻想了想,道:“末將不敢妄断。不过……”
“不过甚么?”
“不过末將在乱石堆上瞧见了两层青苔。底下那层是十几年前的,上头那层是后来添的。”他顿了顿,“有人在护著那堆乱石,不想让它散开。”
“你是说,吐谷浑人一直在护著那道坝?”
“末將不敢確准,只是猜测。”
帐內又沉默了。
李克用端著酒碗,没有喝,只是盯著碗中酒看。火光映在酒面上,明明灭灭的。
吐谷浑人护著那道坝,不让水流下去——道理甚是简单。黑风口没有水,便没人能守;没人守,那地方便是一片死地,谁来都站不住脚。吐谷浑人自己不想占,也不让旁人占,占了也守不住,何必费那个劲?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可倘若水放出来了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克用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带著一丝兴味,“得赶在吐谷浑人动手之前,把坝挖开?”
“是。”
“你有多大把握?”
陈瞻直视著他,没有躲闪。
“末將愿往。”
这四个字落在帐中,像石子落进水里,泛起一圈涟漪。
李克用並未立时接话。他望著陈瞻,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康铁山举荐你去守黑风口,你晓得他是甚么意思罢?”
“晓得。”
“晓得还去?”
“末將不是去送死。”陈瞻的声音甚是平静,“末將是去挣一条活路。”
李克用哈地笑了一声。
“活路?”他摇摇头,“那地方十二年没人去过,你怎知水放出来便能守得住?万一放不出来呢?万一吐谷浑人打过来呢?”
“所以末將要两百人。”陈瞻道,“两百人,十日挖坝,挖完了便有水。有了水,便能种地、养马、屯粮。吐谷浑人要打,末將便守;守不住,末將的命赔上便是。”
“你的命?”李克用冷笑一声,“你的命值几个钱?”
“不值钱。”陈瞻道,“可黑风口值钱。”
帐內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漂亮。李克用要的是黑风口,不是陈瞻的命。把自己的命摆上檯面,却把黑风口的价值抬高,这便是把自己跟李克用的利益绑在了一处。你要黑风口,我来替你拿;你要商道咽喉,我来替你守。我的命不值钱,可我能办值钱的事。
这才是梟雄的说话之道——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把自己的价值说清楚,把对方的利益摆上来。
李克用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不是冷笑,是真笑。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子畅快的意味。
“好。”他一拍矮几,酒碗都跳了一跳,“有胆识。”
他站起身,走到陈瞻跟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某给你两百人,给你十日。十日之內,你要是能把水放出来,黑风口便是你的地盘。要是放不出来……”
“末將提头来见。”
“不必你的头。”李克用摆摆手,“某要的是黑风口,不是你那颗脑袋。放不出水来,你便老老实实回来,往后莫在某面前提甚么未必是死地。”
陈瞻单膝跪下。
“末將领命。”
“去罢。”李克用挥挥手,“明日军议上,某会当眾宣布。”
陈瞻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帘边上,身后传来李克用的声音。
“陈瞻。”
“末將在。”
“康铁山那边,你自己仔细著些。”
陈瞻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末將明白。”
李克用提醒他“仔细著些”,这话里有话。
是提点,也是试探。
提点的是:康铁山不会善罢甘休,粮草輜重那边他会做手脚,你自己想办法。
试探的是:你有没有本事应付这些?你究竟是真有几分能耐,还是嘴上吹牛?
李克用不会帮他收拾康铁山,也不会替他出头。沙陀人的规矩便是如此——自己的事自己办,办不了便是没本事,没本事便活该被人欺负。
陈瞻走出帐外,夜风迎面扑来,凉颼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著满天星斗,嘴角微微上扬。
两百人,十日。
这是他跟李克用討来的本钱。够不够?不晓得。可除了这条路,別无他途。
康铁山要他死,这是明摆著的事。留在云州大营,迟早被那廝寻到机会收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黑风口是死地,可死地亦能变活。
水放出来,便有了根基;有了根基,便能站稳脚跟;站稳了脚跟,康铁山便拿他没奈何。这笔帐他算得清楚,值不值得赌,心里头也有数。
至於康铁山会在粮草輜重上做手脚……
陈瞻望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便让他做。
他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