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六十石变四十石 晚唐边枭
军议散后第三日,陈瞻领人出营。
说是两百人,其实只有一百八十七个。沙陀人点兵向来不实,花名册上写两百,到手能有一百八便算厚道了。剩下那十三个,要么是老弱病残凑数的,要么压根便是空额——空额这玩意儿,打从汉朝便有,將领吃空餉、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大伙儿心照不宣,只苦了真正当兵的,五个人的活三个人干,这道理千百年不曾变过。
——这便是军中的潜规矩。你若是当真以为“两百人”便是两百人,那便是书呆子了。沙陀人如此,唐军亦如此,天下乌鸦一般黑,谁也別嫌谁。
这一百八十七人里头,陈瞻原来的二十几个弟兄只剩十二个。金河那一仗折了三个,都是跟著他从楼烦守捉出来的老人,如今尸骨埋在草原上,连个坟头都没有。剩下的一百七十號,是从前锋营各队里抽调的,说是“抽调”,其实便是各队把不想要的人塞过来——刺头、懒汉、病秧子、犯过事的,甚么货色都有。
康铁山倒是大方得很,把这帮人一股脑全给了陈瞻,还美其名曰“精兵强將,助陈队正一臂之力”。
精兵强將?
陈瞻立在队伍前头,望著那一张张脸,心下冷笑。
这帮人里头,能打的不足三成。剩下七成,有的瘦得皮包骨头,一瞧便知是长年吃不饱的;有的眼神躲闪,缩著脖子立在队尾,一副隨时要逃的模样;还有几个身上带著伤,伤口尚未好利索,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这便是康铁山给他的“两百精兵”。
不过也无甚所谓。有人便成,能挖土便成。他要的不是能打仗的兵,是能干活的壮丁。
——这便是陈瞻的盘算。康铁山想给他塞烂货,他便把烂货变成好货。人是死的,用法是活的。这帮人在旁人手里是废物,在他手里未必。
真正让他心下发沉的,是粮草。
军议上李克用说了,“所需粮草輜重,从大营调拨”。
可真到了调拨的当口,陈瞻方才晓得这句话有多少水分。
负责粮草的军需官姓赵,是康铁山的人。陈瞻去领粮时,这位赵军需官正坐在帐中喝茶,瞧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陈队正来领粮?”
“是。”
“两百人,十日,按例该领六十石粮、三十石草料。”赵军需官放下茶碗,慢悠悠地翻著帐本,“不过眼下大营粮草吃紧,只能给你四十石粮、二十石草料。”
陈瞻的眉头皱了一下。
“赵军需,”他沉声道,“大帅说的是所需粮草,不是酌情调拨。”
“大帅说的是大帅的事。”赵军需官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粮草归某管,某说多少便是多少。陈队正要是不服,可以去寻大帅告状。”
他的语气甚是平淡,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去告啊,瞧瞧大帅会不会为了区区四十石粮食跟康铁山撕破脸。
陈瞻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告状?告状有甚么用?李克用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便是告了,也不过是让赵军需官挨一顿骂,粮食该少还是少。
可不告状,不代表便要忍著。
“成。”他点点头,“四十石便四十石。”
赵军需官怔了一下,似是未曾料到他这般痛快。
“爽快。”他笑了笑,挥挥手,“去罢,粮草在东边的库房里,自己带人去搬。”
陈瞻转身出了帐。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军需官的声音,是跟旁人说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他听见。
“就这点粮食,够他们吃几日的?我瞧用不了五日,这帮人便得饿著肚子跑回来。”
“那可未必。”另一个声音笑道,“说不定饿死在黑风口了呢?”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陈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望向帐內。
赵军需官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瞻走回帐中,在赵军需官跟前站定。两人之间只隔著一张矮几,矮几上摆著帐本和茶碗,茶碗里的茶还冒著热气。
“赵军需。”陈瞻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的空气冷了几分,“方才你说甚么?”
赵军需官的脸色变了。
“某……某说甚么了?”
“你说饿死在黑风口。”陈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某没听错罢?”
赵军需官的喉结动了动,强撑著道:“某……某不过是隨口说说,陈队正何必当真——”
“某也隨口说说。”陈瞻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某在黑石峡杀了三个吐谷浑斥候,在金河杀了十几个吐谷浑骑兵。赵军需官若是想去黑风口瞧瞧某是怎么死的,某隨时欢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某劝你想清楚。某去黑风口是办差,你去黑风口……那便是送死。”
赵军需官的脸白了。
他不是没见过杀人的人,沙陀营里头哪个不杀人?可眼前这个汉人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只蚂蚁、一块石头。
这种眼神,比刀还嚇人。
“某……某知道了……”他结结巴巴地道。
陈瞻没有再说甚么,转身出了帐。
这一回,身后没有笑声了。
——这便是陈瞻的做派。康铁山他动不了,但康铁山的狗腿子,他凭甚么忍?赵军需官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货色,没了康铁山撑腰,他算个屁。这等人欺软怕硬,你若是软上几分,他便蹬鼻子上脸;你若是硬上几分,他便夹著尾巴做人。
道理便是这般简单。
粮草的事还没完。
领回来的四十石粮食,陈瞻让人打开验过,脸色愈发难看了。
粟米里头掺了沙土,少说有一成。草料更不必说,大半是发霉的陈草,马闻了都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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