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3章 两丈七,出水了!  晚唐边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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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水没了。

清晨分水时,郭铁柱把最后几个水囊倒空,只凑了小半碗。一百八十多號人,分到每人嘴里的连润唇都不够。

“就这么点?”康进通盯著那小半碗水,脸色甚是难看。

“就这么点。”郭铁柱的声音有些发乾,“昨夜分完便没了。”

康进通没有接话,只是望了一眼井的方向。

陈瞻没有去分水的地方。他立在井边,望著坑底。

两丈四。

昨夜又往下挖了六尺,进度比前两日快了些。越往下,沙土越细,碎石越少,挖起来省力得多。

可还是乾的。

巴图蹲在井沿上,脸上全是土灰,眼睛熬得通红。他往坑底望了一阵,摇了摇头,没有言语。

不必说。看表情便晓得。

任遇吉立在一旁,望著坑底,眉头紧锁。他昨夜亦下去挖了一班,手上磨出了血泡。

辰时刚过,便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瘦小的士卒悄悄溜到城墙根底下,趴在地上舔墙根的苔蘚。苔蘚是湿的,夜里结了露水,尚未乾透。他舔得甚是仔细,连墙缝里的泥都不放过。

有人瞧见了,没有笑话他,反倒跟著凑了过去。

一个,两个,三个……

转眼便围了七八人,蹲在墙根底下,像一群舔食的野狗。

郭铁柱瞧见了,攥紧了拳头,想骂两句。

康进通拉住他,摇了摇头。

“骂甚么?”康进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俺的嗓子亦冒烟了。”

陈瞻立在不远处,望著这一幕,没有言语。

——这便是断水的滋味。人渴极了,甚么体面都顾不上,甚么尊严都不要了。只消能弄到一点水,哪怕是墙根的泥浆,亦要往嘴里塞。说穿了,人到了那等地步,与畜生亦没甚么两样。

他见过比这更惨的。

当年在楼烦守捉,有一回被吐谷浑人围了七日,粮水断绝,末了连马尿都喝光了。那滋味他记了一辈子——又骚又涩,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不喝便得渴死。

眼下还未曾到那一步。

可也快了。

午前,又出了岔子。

有三人想跑。

不是钱三那帮人,是另外三个,都是从前锋营各队淘汰下来的老兵痞。他们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城外溜,被郭铁柱撞见了。

“站住!”

郭铁柱扑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后领。那人回手便是一拳,郭铁柱侧头躲过,反手一个肘击,砸在对方肋上。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另外两个见势不妙,转身便跑。

“拦住他们!”

康进通带著几人追上去,三拳两脚便將那两人摁在地上。

任遇吉亦赶到了,冷冷地瞥了那三人一眼,甚么都没说。

闹剧很快平息了。三人被绑了,扔在井边看著。

“队正,怎么处置?”康进通问。

陈瞻看了那三人一眼。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恐惧和绝望。

“绑著。”他说,“等井挖出水来再说。”

康进通怔了一下,点点头,不再多问。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哥,这回不放他们走了?”

“不放。”陈瞻道。

“为啥?昨日钱三——”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昨日人心还稳,钱三一个人闹不起来。今日不一样,水没了,人心散了。这时候再放人走,便是告诉所有人——跑是对的。”

郭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任遇吉在边上插了一句:“堵不如疏,可有时候,该堵还是得堵。”

郭铁柱望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日头渐高,井坑里的人还在挖。

两丈五。

两丈六。

进度比昨日快了一点,可土还是乾的。

陈瞻在井边立了许久,忽然转身,往井口走去。

“某下去瞧瞧。”

康进通怔了一下:“队正……”

“某下去挖一班。”陈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在上头盯著。”

他没有等康进通回话,顺著木梯往下爬。

井坑里闷热潮湿,空气浑浊,带著一股土腥气。越往下光线越暗,到了坑底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头顶的井口像一个小小的光圈,远远地掛在上头。

坑底有两个士卒正在挖土。见他下来,都停了手。

“继续。”

陈瞻从边上拿起一把铁锹,也不多话,埋头便挖。

他挖了多久,自己亦不晓得。

只晓得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血来,和著泥土糊在掌心里,又疼又麻。

土甚细,细得像麵粉。铁锹插下去,轻飘飘的,没甚么阻力。

可便是不见水。

“队正。”边上一个士卒低声道,“您上去歇歇罢。”

陈瞻没有理会。

又挖了一阵,那士卒忽然“咦”了一声。

“队正,您瞧这土……”

陈瞻停下动作,低头看去。

铁锹翻起来的土,顏色变了。

上头是灰白的,乾巴巴的。底下这层却泛著深褐,湿漉漉的,像是被水浸过。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捏了捏。

湿的。

是当真湿的。

“继续挖。”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土越来越湿,从微微潮湿变成了泥浆状。铁锹插下去时,能听见轻微的“咕嘰”声。

那是水在土里流动的声音。

巴图不知甚么时候亦下来了,蹲在边上望著那片湿泥,眼睛亮得嚇人。

“快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在底下。”

陈瞻未曾接话,只是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一锹,两锹,三锹……

第四锹下去时,铁锹忽然一沉。

他怔了一下,把铁锹往上一提——

一股浑浊的泥水从土里涌了出来。

不是渗,是涌。

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越冒越多,转眼便没过了脚踝。

巴图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出水了!”

井口边上,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一嗓子。

起初无人敢信。

一百八十多號人愣在那儿,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开口。

康进通趴在井口往下望,甚么都瞧不清,只能瞧见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还有水光。

“当……当真出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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