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火、毒虫、还有死人骨头 晚唐边枭
任遇吉点了点头,难得开口道:“做事比说话管用。”
毒虫既除,井的事又来了。
赵老卒寻到陈瞻,说井底恐有瘴气,须得试一试。
“老汉年轻时在嵐州老家挖过井。”他蹲在地上,磕了磕菸袋,“有些井挖出来之后,底下会生瘴气。人下去,不出半盏茶便会晕厥,晕厥了便爬不上来。”
边地凿井的人都晓得这规矩。井越深,瘴气越重,不试便下去,是拿命去赌。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老汉那村里,便有人这般没的。下井淘井,一去便没上来。等人发觉不对,下去捞,捞上来时已然断气了。”
陈瞻问:“如何试?”
“用鸡。”
赵老卒捉了只野鸡,以绳缚腿,往井下放。
鸡扑腾了几下,放至一半便不动了。拎上来时,脑袋耷拉著,已然断气。
郭铁柱的脸色变了:“这……这……”
“瞧见没?”赵老卒將死鸡弃在一旁,“人下去亦是如此。”
井口边上围了一圈人,皆变了脸色。方才还欢天喜地说有水喝了,这会儿又傻了眼——好容易挖出口井来,却是个要命的井,这算甚么事?
康进通低声骂了一句:“他娘的,怎地这般多事……”
“那……那井不能用了?”郭铁柱急了。
“能用。”赵老卒磕了磕菸袋,“须挖通风道。井口两侧各挖一条,引风入內,將浊气散了。急不得,慢慢来。”
陈瞻頷首,命人去挖。
通风道挖起来,比想的要难。
头一日还算顺利,两条坑道各挖下去三尺有余。可到了第二日,西边那条便出了岔子。
那日午后,陈瞻正在井边瞧人做工。
通风道已挖下去四五尺,底下两人刨土,一人在上头接土筐。西边那条土质较东边鬆软,进度快些,却也更险些——凡事有利便有弊,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谁也躲不过。
“队正,这土松得很。”底下有人喊,“怕是有旧坑。”
陈瞻皱眉,正欲开口,忽闻一声闷响。
土塌了。
非是小塌,乃是整片土层垮落。黄土夹著碎石轰然坠下,腾起一片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井边的人皆愣住了。
“底下有人!”郭铁柱喊了一嗓子,就要往下跳。
任遇吉一把拽住他:“別动!土还在塌!”
陈瞻已衝到坑道口。
他没有直接跳下去。坑壁上的土还在簌簌往下落,贸然下去,只会引发二次垮塌——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救人要紧,可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便是两条命。
“木板!”他吼了一声,“任遇吉,木板撑住坑口!”
任遇吉反应极快,鬆开郭铁柱,抱了两块门板衝过来。陈瞻接过一块,斜撑在坑口最鬆动的那侧,任遇吉撑住另一侧。
土层稳住了。
“现在可以下了。”任遇吉道。
陈瞻这方才跃下坑道。
底下儘是浮土,甚么都瞧不见。他摸索著往里探,手指触到一截小腿——尚有余温,尚在动。
“人还活著!”他朝上头喊了一声,“挖!”
康进通隨后跃下,郭铁柱亦跟著来了。三人以手刨土,一捧一捧往外扔。
任遇吉在上头撑著木板,低声道:“快些!土撑不了太久!”
那人埋得不深,土塌之时他往旁侧滚了一下,只右腿被压住。陈瞻將他的腿从土中刨出,与康进通合力把人拖出坑道。
是钱三。
便是当初欲偷马出逃、被他放了一马的那个。
——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兜兜转转,谁也说不准甚么时候会再碰上。当日他放了钱三一马,今日却是他把钱三从土里刨出来。若是当日杀了他,今日这坑道里便是一具尸首;若是今日他不下去救,钱三怕是也活不成了。
郭铁柱望著钱三那张灰扑扑的脸,愣了半晌。
“是他?”
康进通亦认出来了,瞥了陈瞻一眼,没有吭声。
陈瞻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命人把钱三抬上去。
任遇吉这方才鬆开木板,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声对康进通道:“方才若是哥不下去,这人便没了。”
康进通点点头,望著陈瞻的背影,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便是瞻哥儿。旁人遇上这等事,先想的是自己;他遇上这等事,先想的是怎么救人。土还在塌,他先撑住坑口再下去;人埋在土里,他亲自跳下去刨。不是做给旁人看,是当真把手下这帮人当弟兄。
这般的人,跟著他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