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守捉印 晚唐边枭
第四日傍晚,两条通风道终於挖通了。一进一出,风从一侧灌入,自另一侧吹出,將井底的浊气徐徐带走。
赵老卒说还须等几日,让风將瘴气散尽了再试。
便又等了三日。
三日后,赵老卒又捉了只鸡,放下去试。
这回鸡活著上来了,还在扑腾。
“能下了。”赵老卒冲陈瞻点点头。
“某先下去。”陈瞻將外衫脱了。
“队正——”康进通欲拦。
“鸡能活,未必人便能活。”陈瞻道,“瘴气有轻重,试过方知。”
“那也不能你下去啊!”郭铁柱急了,“俺下去!”
“你下去?”陈瞻瞥了他一眼,“你晓得瘴气是甚么滋味?”
郭铁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任遇吉在边上道:“让哥下去。他比咱们有经验。”
郭铁柱还想说甚么,被康进通拉住了。
陈瞻不再多言,顺著木梯往下爬。
井底阴冷潮湿,空气中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却比从前淡了许多。他在井底立了半盏茶,並无头晕之感,呼吸亦无碍。
“可以了。”他朝上头喊了一声。
井口边上响起一片鬆气之声。
郭铁柱趴在井口往下瞧,咧嘴笑道:“哥,你没事罢?”
“没事。”
“那俺下来了!”
“下来干甚么?”陈瞻往上爬,“井已成了,下来做甚?”
郭铁柱挠了挠头,訕訕地缩回脑袋。
康进通在边上笑骂了一声:“你个兔崽子,甚么热闹都想凑。”
——自出水至今,前后十余日,亡了两人,伤了七八个。这口井,总算是成了。说起来轻巧,可这十余日的工夫,却是一日一日熬过来的。熬过了断水,熬过了鬼火,熬过了毒虫,熬过了塌方,方才有了这口能用的井。容易么?不容易。可天底下哪有甚么容易的事?
那日傍晚,陈瞻独自在城墙豁口处立了许久。
日头將落,天边一抹残霞,將废墟染成昏黄。远处洼地里的石缝已用泥土堵上了,再不会有鬼火。洼地边上那圈石灰白花花的,毒虫亦过不来。
郭铁柱走过来,在他边上站定。
“哥。”
“嗯。”
“俺瞅著钱三今儿去帮赵老卒搬木料了。”
陈瞻没有接话。
“往常可没见他干过这活。”郭铁柱挠了挠头,“俺还以为他会一直混下去呢。”
“人会变的。”陈瞻道。
“哥,你方才救他……”郭铁柱犹豫了一下,“是故意的?”
陈瞻转过头,望著他。
“俺是说……”郭铁柱挠了挠头,“俺不是说你救他是假的……俺是说……”
“某救他,是因为他是某的人。”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不管他往日如何,眼下他是某的人。某的人埋在土里,某便得把他刨出来。”
郭铁柱愣了一下,旋即咧嘴笑了起来。
“哥,俺懂了。”
他其实也没懂。可他晓得一桩事——跟著这人,不会错。这人把手下当弟兄,是当真的,不是嘴上说说。钱三那等混人,他都肯救;换了旁人,他更不会丟下。
——这便是陈瞻收买人心的法子。他不说漂亮话,不画大饼,他只做事。你是他的人,他便护著你;你有难,他便救你。道理不必讲太多,做给你看便是。时日久了,人心自然便拢住了。
“城墙豁口。”陈瞻道,“明日补上。”
郭铁柱应了一声,去了。
陈瞻自怀中摸出那枚铜印,就著暮色端详片刻。
印面上的字跡已有些模糊了,然“黑风口守捉印”六字尚可辨认。
十二年前,此地有两百驻军,有官印,有旗號。兵变之后,那些人俱已作古,只余这枚印埋於土中,与那守捉使的尸骨埋在一处。十二年间,草生草枯,人来人往,这枚印便这般躺在黄土之下,等著有人来拾起它。
而今这印到了他手里。
这算甚么?天命?气运?
他摇了摇头,將铜印揣回怀中。
——想这些没用。天命也好,气运也罢,都是虚的。这印落到他手里,他便得把它用好。往后这黑风口能不能起死回生,能不能成气候,不在这枚印,在他陈瞻自己。印只是个名分,名分背后,还得有实力。
城墙要补,营房要搭,还有上游那道坝。
一桩一桩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