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风口,我的地盘(加更,求票) 晚唐边枭
半月之后,城墙修到了两尺高。
按朝廷的规制,守捉城墙须高一丈二尺,厚六尺,四角设角楼,城门设瓮城。可那是有钱有粮有人的时候。眼下这两尺矮墙,挡不住骑兵,只能挡挡风沙、嚇嚇野狼。
聊胜於无。
夯土墙厚实敦重,表面被拍得平平整整,远远望去,倒也像那么回事。
陈瞻立在墙边,用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墙面。
土是黄的,夹杂著些许碎石和草根。没有砖,没有灰浆,只有一层层的黄土,被人力硬生生夯成了墙。
“队正。”康进通走过来,“照这个进度,再有一个月,城墙便能修到丈许高了。”
陈瞻点点头。
“营房呢?”
“搭了三间。”康进通道,“木料不够,只能先紧著老弱妇孺住。其余的人还得挤帐篷。”
“沟渠?”
“挖了两百丈。”康进通道,“溢流口那边的水已然引过来了一小段,往后再挖七八百丈便能通到城北洼地。”
陈瞻始终未言语。
他望著远处的山峦,心中默默盘算。
一个月。再有一个月,城墙便能修好。沟渠也能挖通。到那时,黑风口便有了个据点的模样。
可这一个月里,粮食够不够?人手够不够?吐谷浑人会不会来捣乱?
变数太多,想也没用。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又过了半月。
城墙修到了五尺高。
虽然比起云州那些丈许高的砖石城墙,差得远了,可好歹能挡住些风沙,也能挡住些歹人的窥视。
营房也搭了七八间,虽然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
沟渠挖了五百丈,还剩一半。溢流口的水已然引进了沟渠,顺著渠道缓缓往下流。虽然水量不大,却是黑风口除了那口井之外,第二处水源。
陈瞻每日都在工地上转悠,看看这儿,问问那儿。
这一日,他走到夯土的地方,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钱三。
那个当初想偷马跑路、后来被土埋了一回的刺头。
他正挥著木杵夯土,一下又一下,干得浑身是汗。边上几个人跟著他干,有说有笑的,倒像是相处得不错。
郭铁柱凑到陈瞻身边,低声道:“哥,你瞧钱三那孙子,如今可卖力了。”
“哦?”
“俺听说他还带著几个人,主动去挖沟渠。”郭铁柱咧嘴一笑,“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全没了。”
陈瞻並未接话,只是望著钱三的背影。
赵老卒吧嗒著旱菸袋,走过来道:“队正,这廝是真变了。”
“怎么说?”
“前几日俺瞧见他在教那几个新来的流民夯土。”赵老卒道,“还骂人呢,骂得可凶了,说甚么干活不卖力,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郭铁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孙子,骂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骂归骂,活儿干得不差。”赵老卒道,“队正,俺瞧这廝往后能用。”
陈瞻点点头,不曾言语。
人是会变的。给他一口饭吃,给他一件事做,给他一个盼头,他便会变。钱三当初想跑,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如今不跑了,是因为有盼头了。
这便是黑风口一个月来最大的变化——不是城墙修了多高,不是营房盖了几间,而是人心变了。
那些原本浑浑噩噩混日子的溃兵,开始有了干劲。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流民,开始有了归属感。
他们开始相信,这地方能待下去。
——
这一日傍晚,陈瞻立在新修的城墙上,望著远处的天际。
夕阳西沉,將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像是趴伏著的巨兽。
郭铁柱爬上城墙,在他身边站定。
“哥。”
“嗯。”
“俺瞅著,这地方越来越像样了。”
陈瞻並未接话。
像样是像样了,可还差得远。城墙才五尺高,挡不住骑兵。营房才七八间,住不下所有人。沟渠还没挖通,地还没开出来,粮食还在一天天减少。
“哥,”郭铁柱又道,“俺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俺觉著……弟兄们跟以前不一样了。”郭铁柱挠了挠头,“以前大伙儿整日混日子,一个个死气沉沉的。如今虽然累,可大伙儿……大伙儿好像有了精神头。”
陈瞻瞧了他一眼。
“你觉著为啥?”
郭铁柱想了想,道:“俺寻思著……是因为有盼头了罢。”
盼头。
陈瞻点点头,不曾言语。
郭铁柱说得不错。人活著,得有个盼头。以前在云州,这帮人是被淘汰的、被拋弃的,没人管他们的死活,他们自然也懒得管自己。如今到了黑风口,有事做,有饭吃,有奔头,人心便活了过来。
这便是他要的。
正说著,城下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队正!队正!”
有人在喊。
陈瞻低头一瞧,是周大。那个从振武军逃兵里留下来的猎户,如今被派去当斥候。
“何事?”
周大气喘吁吁地跑到城墙根底下,仰头喊道:“队正,俺方才去北边探路,看见……望见有骑兵!”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多少人?”
“瞧著有……有几十骑!”周大道,“俺没敢靠近,远远望了一眼便跑回来了。”
“甚么旗號?”
“没瞧清……不过瞧著像是吐谷浑人的打扮!”
吐谷浑人。
陈瞻转头望向北方。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可他晓得,山那边便是吐谷浑人的地盘。
他们来了。
康进通闻讯赶来,脸色凝重。
“队正,吐谷浑人来干甚么?”
“试探。”陈瞻道,“他们想瞧瞧黑风口是甚么情形。”
“那咱们……”
“先不急。”陈瞻道,“让人盯著,看他们甚么动静。”
赵老卒也上了城墙,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睛望向北方。
“队正,要不要把人都叫起来?”
“不必。”陈瞻道,“今夜加岗便是。明日继续干活,一切照旧。”
“可是——”康进通急了。
“一切照旧。”陈瞻重复了一遍,“吐谷浑人想瞧咱们的虚实,咱们便让他们瞧。”
郭铁柱挠挠头:“哥,俺不明白。让他们瞧?瞧甚么?”
“瞧咱们有多少人,有多少兵器,有多少粮食。”陈瞻道,“可他们瞧见的,未必是真的。”
赵老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嘿嘿一笑:“队正是要示敌以弱?”
“不错。”陈瞻道,“明日干活的人,只留五六十个。其余的都躲进营房和帐篷里,不许露面。”
康进通恍然大悟:“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有几十號人!”
“正是。”陈瞻道,“他们瞧见黑风口人少,便不会急著动手。咱们便多几日喘息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道:“让周大带几个人,继续盯著他们。某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康进通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瞻独自立在城墙上,望著北方。
夜风渐起,吹得人浑身发冷。
远处的山峦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见。可他晓得,那几十骑吐谷浑人便在山那边,正盯著黑风口。
他们在探查。
瞧这地方有多少人,有多少兵,有多少粮。瞧这地方能不能攻,值不值得攻。
那便让他们瞧。
瞧清楚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