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雨歇·薪火瞳 棺权
穆昭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背爬上来。
他立刻关闭了薪火瞳,加快脚步,想儘快通过这座桥。
就在他即將踏上对岸桥头时——
异变突生!
“哗啦!”
桥下水面猛然炸开!一条粗大的、布满暗绿色鳞片和黏滑水藻的手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向穆昭的脚踝!
那手臂指甲漆黑尖长,带著浓烈的腐臭和血腥气!
穆昭汗毛倒竖,几乎凭藉本能,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狠狠踢向那条手臂的手腕!
“砰!”
脚腕传来击中硬物的触感,但那条手臂只是微微一滯,五指依旧抓来!
千钧一髮之际,左手木戒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热,而是爆裂的、带著怒意的灼热!一股无形的、蛮横的力场以穆昭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条抓来的手臂,在触及这力场的瞬间,鳞片下的血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就像祠堂里的铁链,就像穆梟的弩箭!
“嘶——!”
桥下传来一声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嘶鸣,充满了痛苦和惊惧。那条手臂触电般缩回水中,溅起大片浑浊的浪花,迅速消失在河底深处。
河面恢復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腐臭,和穆昭脚踝处被指甲划破的几道浅浅血痕,证明著刚才的凶险。
穆昭心臟狂跳,站在对岸桥头,回头看向河面,又看向桥那头藤椅上的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眯著眼睛看著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那两条土狗也不叫了,夹著尾巴,躲到了椅子后面。
“小子,”疤脸汉子沙哑开口,“你身上……带著辟邪的东西?”
穆昭沉默了一下,点头:“家传的护身符。”
“护身符?”疤脸汉子嗤笑一声,眼神在穆昭左手上扫过(但木戒被穆昭下意识用袖子遮了遮),“能惊走『河爪子』的护身符,可不多见。行了,过去吧,算你命大。”
他摆摆手,重新闭上眼,不再理会。
穆昭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桥头,钻进对岸的丘陵小路。
直到走出很远,確认那疤脸汉子看不到也听不到了,他才靠著一棵树,大口喘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河里的怪物?这就是“尸傀”的一种?
如果不是木戒突然爆发……
他抬起左手,看著焦黑的木戒。戒身上,那淡金色的木纹流转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隱隱传来一种“吃饱了”的饜足感,以及一丝对那河怪物的……不屑?
它把那条手臂的“生机”或者“死气”给吞了?
穆昭想起木戒接触那手臂时的反应——枯萎,灰败。和之前吞噬寿火、朽断铁链,如出一辙。似乎只要是蕴含“能量”的东西,不管是生机寿火,还是金属精华,甚至是怪物的死气,它都能“吃”,並转化为滋养自身的养分。
这胃口……未免太好了点。
“你到底是什么啊……”穆昭再次低声问,这一次,语气里除了疑惑,更多了一丝复杂。
木戒只是温顺地贴著他的皮肤,散发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休息片刻,穆昭继续赶路。
过了尸水河,地貌开始变化。山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荒芜的丘陵、乱石滩和零星的开垦地。路上偶尔能看到倒塌的窝棚、被焚烧过的田埂,以及一些埋在路边的、连墓碑都没有的荒坟。
人烟稀少,但危险的气息並未减少。
薪火瞳偶尔开启的惊鸿一瞥中,穆昭能看到一些丘陵深处盘旋的暗红色雾靄,那是盗匪窝点;也能看到某些乱石堆里潜伏的灰黑色阴影,那是尸傀或者妖兽。
他儘量避开这些地方,寧可绕远路。
傍晚时分,他来到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中央,稀稀拉拉立著几十间破旧的木屋和茅草房,许多已经倒塌。一条脏污的小溪从谷中穿过,水面上飘著垃圾和死老鼠。
这里在地图上有个名字:“烂泥沟”。
曾经似乎是个小村落,但现在看来已经废弃大半。只有零星几间屋子还冒著炊烟。
穆昭打算在这里歇脚,找点水,顺便打听一下黑蹄镇的具体情况。烂泥沟这种地方,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不讲究来歷的。
他小心地靠近村口。
村口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桩,上面钉著一块生锈的铁皮,铁皮上用刀子刻著:“烂泥沟,入村一寿钱,保你一夜平安。闹事者,埋。”
字跡狰狞。
木桩下,蹲著三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汉子。他们抱著胳膊,眼神浑浊又警惕地盯著走近的穆昭。三人头顶的火焰都很微弱,顏色暗淡,且缠绕著病气和穷气。
穆昭摸出一枚寿钱,扔了过去。
一个缺了门牙的汉子接过钱,咬了咬,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床:“小子,面生啊。从哪来?”
“南边,逃难的。”穆昭简单回答。
“南边?穆家地界?”另一个独眼汉子上下打量他,“身上挺乾净,不像挨过饿。穆家最近不太平?”
穆昭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太清楚,家里遭了灾,跑出来的。”
三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色,没再多问。在这种地方,刨根问底是大忌。
“村东头老孙头的窝棚还空著半个,给他半块乾粮,能让你借住一晚。”缺牙汉子指了指村子里面,“村里有水井,自己打。晚上別乱跑,尤其是西头那几间屋子,离远点。”
“西头?”穆昭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村子西头地势略高,有几间相对完好的石屋,但看起来阴森森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
“嗯。”独眼汉子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那儿住著个『收尸人』,脾气怪,养著些不乾净的东西。上个月有个外来的愣头青不信邪,晚上摸过去想偷东西,第二天……只剩下一张人皮,掛在村口这木桩上。”
穆昭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进村子。
村子比他想像中更破败,路上隨处可见粪便和垃圾,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餿臭味。几个面有菜色的妇人蹲在自家门口,眼神麻木地看著他走过。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看到陌生人,立刻躲到墙角,只露出脏兮兮的小脸和好奇的眼睛。
穆昭找到村东头老孙头的窝棚。那是个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三角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子前,一个乾瘦得像骷髏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就著瓦罐煮著一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老头头顶的火焰,已经微弱得只剩一点火星,且顏色灰败,透著浓浓的暮气和死气。他寿元將尽了。
穆昭拿出半块杂粮饼——他仅剩的口粮——递过去。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穆昭一眼,又看了看饼,伸出枯柴般的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
穆昭从旁边破水缸里舀了半瓢水给他。
老头喝了水,顺过气,指了指窝棚里面:“角落,自己收拾。”
窝棚里堆著些破烂,味道更难闻。穆昭简单清理出一块能躺的地方,铺上些乾草,坐了下来。
外面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