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浊流·火中取 棺权
他缓缓地、一点点鬆开紧握包裹的手指,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这个决定。然后,他弯下腰,將包裹再次放在地上,解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三张鞣製粗糙但还算完整的腐爪豺皮,双手捧著,递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护卫。
他的声音很低,很乾涩,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
“少爷……看得上,是小的福气。皮子……您拿去。”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近乎麻木的恭敬。
那护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厉凡。厉凡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神色,挥了挥手。护卫这才接过豺皮,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尘土。
穆昭又默默地將那几包兽肉也推了过去,然后后退两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在小巷拐角。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那几张皮子和兽肉一眼。
仿佛那真的只是微不足道、可以隨手丟弃的东西。
厉凡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还算识相。”他將豺皮隨手扔给护卫拿著,没了兴致,带著人继续大摇大摆地朝镇子中心方向走去。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很快便將这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遗忘。在这黑蹄镇,比这更残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
穆昭在狭窄骯脏、岔路如蛛网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心底並非毫无波澜。
他拐进一条堆满杂物和秽物的死胡同尽头,背靠著冰凉潮湿的土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左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平復翻涌的心绪。
“俺娘说过……”
一个遥远、模糊、却异常温暖坚定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那是很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父母尚在时,母亲在昏暗油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对他说的话。话语的內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种带著泥土气息的朴实、以及话语里蕴含的、关於在最坏境地里如何活下去的坚硬智慧,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此刻,那模糊的话语,在经歷了祠堂献祭、山林亡命、烂泥沟险死还生、以及刚刚当街受辱强夺后,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被一路的鲜血和尘土重新擦亮:
“昭儿,记著,命比纸薄,心比铁硬。別人伸手来夺,能护住的,拼死护住;护不住的,就让他拿去,莫要拿鸡蛋碰石头。但拿去的,要记在帐上。只要人活著,帐,总有算清的一天。”
“还有,行走在外,財不露白,力不显尽。真正的宝贝,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真正的杀招,要留到刀刃见血的那一刻。”
当时年幼的他懵懂不解,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沉重和沧桑。如今,在这泥泞血腥的黑蹄镇小巷里,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些话的分量。
木戒,是他的“宝贝”,比那几张豺皮重要千万倍。在无法对抗的力量面前,暂时捨弃豺皮,隱藏木戒,是“莫要拿鸡蛋碰石头”。
而那份被迫“恭敬”献上皮肉的屈辱……他缓缓鬆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厉凡……血棺宗……”他无声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神深处,那抹偶尔掠过的淡金流光似乎凝实了一瞬。
帐,记下了。
他调整呼吸,从怀中摸出那枚藏在兽肉叶子里的焦黑木戒,重新戴回左手食指。戒身温热依旧,仿佛刚才的惊险与屈辱未曾发生。
他又摸了摸怀里,寿钱还剩五枚,槐树木牌冰凉坚硬。
身无长物,唯有戒与牌。
还有……一条命,和一颗开始学著在绝境中变得冷硬、却又被母亲那句朴素格言悄然锚定了某种底线的心。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点,再次走入迷宫般的小巷。
目標明確——先找个最混乱便宜的住处,然后,去最能听到消息的地方。
黑蹄镇的浊流,已经將他捲入。他必须儘快学会在这浑水中呼吸,辨认方向,找到那通往“葬州”的渡口,或者……找到第一块,可以用来砸向那些“石头”的,更坚硬的“石头”。
不远处,一家掛著歪斜“通铺”木牌、门口泼满污水和呕吐物残渣的低矮土屋,传来了震天的划拳叫骂声。
穆昭在门口顿了顿,嗅著里面传来的劣质酒气和汗臭,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抬脚,迈过了那道污秽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