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衿入学记 覆仙
“哦,我知道,庄子西头那片山脚下是吧?我叔父在那儿有几十亩地。”陈文远说得隨意,“你家是种地的?”
“嗯,也打猎。”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陈文远是镇上开杂货铺的陈掌柜的儿子,家境不算大富,却也殷实。他说话坦率,没有周富贵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正说著,周富贵和几个衣著华丽的少年从外面回来,看见座位上的两人,周富贵嗤笑一声:“和穷酸相惜,倒是有趣。”
陈文远皱眉要起身,李青山却拉住了他:“不必理会。”
下午的课是写字。赵夫子让学生照著课本写“上大人孔乙己”。李青山握著那支竹竿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笔不好使,毛有点开叉,但他写得认真,每个字都力求端正。前排的周富贵却不好好写,一会儿去弹邻座的衣裳,一会儿在纸上画些歪歪扭扭的小人。赵夫子走过来时,他赶紧正襟危坐,做出一副用功的样子。
“你这写的是什么?”赵夫子拿起周富贵的纸,上面的字歪歪斜斜,墨跡斑斑。“重写十遍。”周富贵苦著脸,却是不敢违逆。
下午散学时,日头已经西斜。李青山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赵夫子却叫住了他:“李青山,你留一下。”
等其他学生都走了,赵夫子从讲台上走下来,看著他:“你以前可曾读过书?”
“在家跟母亲学过些蒙学。”
“嗯。”赵夫子点点头,“今日看你背书、写字,都颇有章法。只是笔太差,我拿支笔给你,虽不新,却好用些。”
李青山怔住了,半晌才躬身:“多谢夫子。”
“不必谢我。”赵夫子摆摆手,“读书不易,你好好珍惜。”
走出学堂时,夕阳正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李青山背著书袋往镇外走,心里却想著赵夫子的话,想著陈文远的包子,想著周富贵的嘲弄,想著父亲清晨离去的背影。路过书铺时,他停下脚步。橱窗里摆著崭新的各种书籍,纸张洁白,字跡清晰。他摸了摸怀里——只有母亲给的几个铜钱,大抵是不够用的吧。
出了镇子,他回头望了一眼。学堂的旗子在暮色中轻轻飘动,杏黄色渐渐融进灰蓝的天幕里。这个他嚮往了许久的地方,如今真的踏进来了。虽然艰难,虽然会受些委屈,但路还长。李青山深吸一口春寒料峭的空气,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已经升起,裊裊地融进暮色里,像母亲召唤的手。而学堂里那些锦绣衣裳下的嘲弄目光,那些懒散的身影,那些不好好写字的紈絝子弟,都成了背景。在这个背景前,他这只穿著粗布衣裳、握著旧笔的手,要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路来。
又走了一会,李青山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站著个人影,是妹妹巧儿。
“哥!”小姑娘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学堂好吗?”
李青山牵起她的手:“好。”
“夫子凶吗?”
“严,但不凶。”
“有人欺负你吗?”
李青山稍微顿了顿,然后笑著说“没有。”兄妹两个人牵手並肩往家走著,路两旁枯黄的野草微微的摇晃。
王氏在家门口站著,看见兄妹回来,笑著说“饿了吧,饭做好了,快点洗手,我给你们盛饭。”
“好的,母亲。”李青山应了一声。
进屋以后,李大河正在修补打猎用的网。抬头见是李青山进来“青山,今日怎样?”
“挺好的,认识了新同学,夫子还送了我一支毛笔。”
李大河的嘴角稍微扬了扬,起身把网收了起来,在李青山肩头上拍了两下,却是没有再说话。
晚饭照例还是粥,只不过今天加了些许黄豆,在嘴里咬开以后有种特別的清香。
晚饭后,收拾好碗筷,王氏缝补衣物,李大河继续修补猎网,李青山则在油灯下的桌子上板板正正的抄写今天的课文,赵夫子给的笔用的很是顺手。巧儿在旁边歪著头看著,见哥哥写一个,便小声念一个“上,大,人.......”念著念著,瞌睡便涌了上来。
过了一会,巧儿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王氏看了看李青山,轻轻的说了一声“今日不早了。”“哦”李青山收拾好书本,李大河也放下猎网,不一会都上了热乎乎的炕。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前,李青山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更早起床,把《三字经》的註解再背一遍。
月光静静地照著茅草屋。远处,山影朦朧;近处,炊烟已散。只有春风轻轻吹过,带著泥土解冻的气息,预示著这个春天,会有不一样的生长。
而李青山不知道的是,这个二月二,这支旧笔,这个学堂,將会怎样改变他的一生。就像那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扎下根,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