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砚池秋深时 覆仙
油纸包递过来,还温热著。李青山犹豫一瞬,接过:“多谢。”
皇甫若兰微微頷首,提起食盒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穿过落叶满地的院子,袖口的红梅一闪一闪,像秋日里最后的、倔强的暖色。
李青山打开油纸包。栗子糕做得精巧,小小的一块,金黄油亮,撒著芝麻。他掰了一角放进嘴里,栗香浓郁,甜而不腻,是他从未尝过的细致滋味。
下午练字时,赵夫子布置了新课业:临《灵飞经》前三行。这是小楷的经典法帖,笔画纤细,结构精巧,极考功夫。
学生们铺纸磨墨,教室里响起沙沙的研墨声。李青山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磨起来费力,墨色也灰。他磨得认真,手腕匀速转动,心里默数著圈数。赵夫子教导同学们说:磨墨如练心,急不得。
斜前方,皇甫若兰也正在磨墨。她的砚台是端溪老坑的,色如紫玉,墨锭是徽州松烟,磨出的墨汁乌黑髮亮,泛著隱隱的紫光。她磨墨的姿势很特別,手腕悬著,只用三指捏住墨锭,动作轻缓优雅,像在弹一首无声的琴曲。
周富贵坐在座位上,先是往后瞥了一眼,再往前看了看,手里的墨锭狠狠在砚台里打著转,溅出几点墨汁。他磨的是现成的墨汁,本不用磨,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一个多月了。他看著李青山——那个穿粗布衣裳、吃窝头咸菜的农家子,功课一次比一次好,如今竟能和那个来歷不凡的皇甫若兰平起平坐。而他,周记酒楼的少东家,却只能在赵夫子的丙等评语里打转。
更让他憋闷的是,父亲自那日当眾打了他之后,在家反覆叮嘱:“离皇甫小姐远点,別惹事。还有那个李青山——你別去招惹,赵夫子看重他,李员外似乎也高看他一眼。”
凭什么?周富贵盯著李青山洗得发白的衣领,盯著他手里那支禿头笔,牙齿咬得咯咯响。
“周富贵。”赵夫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的墨,磨好了?”
周富贵一惊,手里的墨锭“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一圈,沾满了灰。
赵夫子皱眉:“心浮气躁,如何写字?去洗了手,重新磨。”
周富贵脸涨得通红,快步走了出去。秋风吹在他的脸上,冷颼颼的。
李青山临完第三遍时,手腕已经酸了。他放下笔,活动手指,目光无意间瞥向皇甫若兰的桌面。她已经临完了,正拿著自己写的字,与法帖对照。纸上的小楷清秀挺拔,笔笔到位。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皇甫若兰转过头,两人视线对上。她微微扬了扬手中的纸,用眼神询问:要看吗?
李青山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皇甫若兰起身,拿著纸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纸上墨跡未乾,泛著乌亮的光。李青山仔细看著,越看越有些心惊——有种內在的神韵,清丽而不失骨力,秀润中藏著锋芒。他自问再练一两年,也未必能有这等功底。
散学时,秋阳已经西斜。皇甫若兰收拾好东西,今日婆婆来得稍晚,她便在廊下站著,仰头看天边渐染的霞色。
李青山和陈文远並肩走出教室。经过廊下时,陈文远忽然想起了什么:“青山,我爹说,今日让我早点回铺子,有一批货单要赶。”
“好。”李青山应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廊下。
皇甫若兰听见声音,转过头来。霞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月白的夹袄染了一层暖金色,袖口的红梅像在霞光里燃烧。她朝李青山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陈文远看看她,又看看李青山,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没说什么,只是几个快步便留下了背影。
走出学堂,踏上回李家庄的路时,秋风更紧了。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只余短短的稻茬,在暮色里泛著灰黄。远处有农人赶著牛车运稻草,吱吱呀呀的车轮声,混著牛颈上铃鐺的叮噹声,沉甸甸的,是秋收后特有的、疲惫而满足的节奏
他知道。就像他知道皇甫若兰的衣裳料子他一辈子也买不起,她的笔墨砚台他一辈子也用不上,她那种从容的、来自几代书香薰染的气度,他一辈子也学不来。
但这不妨碍他欣赏她的字,不妨碍他从她的点评里获得启发,不妨碍他接过那包栗子糕时,心里涌起的、单纯的感激。
路还长。暮色渐浓,远处李家庄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缕,在青灰色的天幕上,画出温暖而朴素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