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藏肉的馒头 覆仙
“夫子今日讲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我有所不解。『无求』是真不求,还是求而不得时的自慰之词?”
问题很锐利。李青山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以为,是真不求。君子志在道义,口腹居所,够用便好,过多反成负累。”他顿了顿,“但这『够用』,因人而异。农人劳作,一餐需三碗饭;书生静读,一碗足矣。若农人只吃一碗,是饿;书生强塞三碗,是胀。”
皇甫若兰静静地听著,忽然问:“那李同学每日一窝头,是『够用』,还是『不够用』?”
李青山怔住了。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著矜贵、眼神清亮的女孩,忽然明白了她问题的深意——她不是在刁难,而是在探问,探问他的底线,探问他那份坚持的根基。
“是够用。”他答得坦然,“窝头顶饿,热汤解渴,冬日有棉袄,夜读有油灯。父母康健,妹妹无忧,我能读书——这些,於我而言,已是大足。”他看著她的眼睛,“若说有什么不足,是我的学问不足。”
皇甫若兰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流动的水纹。她没再说什么,打开食盒,取出自己的午饭——是两个白面馒头,一块香香的糕点,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温在棉套里的汤。她小口小口地吃,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
饭吃到一半时,盛热汤的竹筒空了。李青山起身去膳房添热水。当他端著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个放在油纸上的馒头。皇甫若兰坐著,侧对著他,小口小口吃著自己的糕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李青山仿佛看见,她的耳垂微微发红。他低声道:“多谢。”皇甫若兰转头看他,脸上有淡淡笑容:“谢什么?。”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馒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他咬了一口,愣住了。原来馒头里藏著一块酱色的滷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似乎微微冒著热气。肉被巧妙地塞在馒头中心,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李青山一口一口吃著那个藏著肉的馒头。滷肉咸香,浸透了麵皮,很好的味道。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上,反射出晶莹的光,学堂里炉火噼啪,暖意融融。
皇甫若兰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食盒。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光。
然后她提起食盒,微微欠身,转身走了。银灰色的身影穿过院子,袖口的红梅在雪幕里一闪一闪。
山泉默默流淌时,不经意润泽了岸边的野花;阳光静静照耀时,不小心融化了石缝的残雪。
下午的课,赵夫子继续给两人讲《论语》。周富贵那桌一直很安静,但李青山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阴沉沉地烙在他背上。他知道那是谁,也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更专注地听夫子讲解,更认真地记笔记。
散学时,雪又下起来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学生们裹紧衣裳匆匆离开。皇甫若兰的婆婆已等在门口,为她披上斗篷。李青山收拾好书袋,最后离开。经过讲台时,赵夫子叫住了他。
“李青山。”
“夫子。”
夫子从讲桌下拿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你。”
李青山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是一块墨锭——普通的松烟墨,但比他自己买的好得多。
“天冷,墨易冻。”夫子解释了一下,“这块墨胶轻,不易裂,你拿去用吧。”
“谢夫子。”李青山深深一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夫子挥了挥手,转身收拾书册,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走出学堂,雪已积了寸许厚。李青山踏著雪往镇外走著,路过陈记杂货铺时,陈掌柜正在门口扫雪,看见他,笑著招手:“青山!给你准备了一份腊八粥,你带回去明天早上熬了喝。”
“好,谢谢陈叔。”李青山应著,脸上的笑意多了不少。明天就是腊八了,母亲每年都会熬一锅粥,杂粮豆子熬得烂烂的,还有十几个金丝小枣,甜丝丝的,是一家人的念想。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模糊了轮廓。
前方,腊月的暮色正缓缓落下,雪光映著天光,一片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