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辞岁录 覆仙
他写的是那日在学堂想好的那副:“柴门闻雪暖,灶火照年丰。”横批:“家和事兴”。字写得比那日在学堂里更稳,更有力。
王氏看著春联,眼圈微微红了。她指挥著父子俩,把春联贴在正屋门上。深蓝粗布的门帘,大红的春联,在雪光映照下,竟有种说不出的、朴素而温暖的美。
午后,李大河竟然真的拿出来一串鞭炮,虽然不长,也就二三十响,用油纸裹著,但看著心里就有喜庆感。
“今年宽裕了,有了閒钱。”他露出笑容,“等晚上吃饺子的时候放。”
李巧儿高兴得直跳,围著那串鞭炮转了好几圈,想摸又不敢摸,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年夜饭比往年丰盛。王氏燉了野兔肉,红烧了山鸡,炸了丸子,蒸了饃,包了饺子——今年没有掺玉米面,还是白菜猪肉馅,肉也比去年多了不少,油汪汪的,香得很。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李大河给王氏和李青山每人倒了一杯酒,今天喝的是李青山带回来的烧酒,只给李巧儿杯里倒了浅浅的一分。
“来,过年了。”他举起杯。
“过年了!”李巧儿学著他的样子,小脸兴奋得通红。
饺子咬下去,满口生香。李青山慢慢吃著。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娘,您的家人……在哪?”
王氏夹饺子的手顿住了。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筷子,轻声说:“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娘都不记得路了。”王氏的声音有些飘忽,“那年家乡闹饥荒,爹娘带著我逃荒,一路往北走。走啊走,爹饿死在半路,娘病死在破庙里。我那时才十二岁,一个人继续走,走到清河镇,饿晕在路边。”她看了看李大河,“是你爹,那时候也才十五六岁,父母刚过世,一个人过活。他把我背回家,给我口吃的,我就留下来了。”
屋里静极了。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传来的、別人家放鞭炮的闷响。
李大河闷头喝酒,没说话。
李青山看著母亲——这个总是默默操劳、脸上带著温和笑意的妇人,原来有这样沉重的过去。
“娘……”他喉咙发紧。
王氏却笑了,眼里有泪光,但笑容温暖:“都过去了。现在有你们,有这个家,娘知足。”
李青山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的清甜,猪肉的油香,麵皮的麦香,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想哭的滋味。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李大河起身,拿起那串鞭炮:“走,放炮去!”
父子俩走到院里。李巧儿捂著耳朵,又怕又期待地躲在门后看。李大河用香点燃引信,嗤嗤的火花亮起,他迅速把鞭炮扔到院中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清脆,炸开的纸屑在雪地上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雪。硝烟味在空气里瀰漫开来,这大抵就是年的味道吧。
放完了,院里又归於寂静。远处,有別的人家也开始放炮了,这里一串,那里一串,零零落落的,细碎的连成一片。
回屋时,听著母亲低声说著明日的安排——年初一要去给赵夫子拜年,要去陈掌柜家道谢,要去李员外家送点山货……。
夜深了,油灯渐暗。
这个年,有祭祖的香火,有母亲的故事,有一串二三十响的鞭炮,有一顿饱含温情的年夜饭。
足够了。他想。
而书袋里那本静静躺著的《游志》,则会在李青山梦里化成明亮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