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廷爭授鉞 大唐劫
他看向杨国忠:“杨相,广平王所言,你觉得如何?”
杨国忠咬牙:“臣……臣以为,广平王所言虽有道理,但未免危言耸听。安节度使忠心耿耿,岂会……”回过神来,一时语塞,他自己还算是频繁在圣人面前搬弄安禄山的是非,甚至私下奏请拆分范阳兵权,还想夺他安禄山在朝中兼职御史大夫之职,更是私下派亲信监视河北,现在难不成要为安禄山说项,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没想到被一年轻后辈反將军,心中很是懊恼。
“够了。”玄宗摆摆手,显露出不耐烦,“安禄山忠不忠心,朕自有分寸。至於河北税赋——杨相,你身为宰相,总领百官,此事该你查明,给朕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轻,实则重。杨国忠冷汗下来了:“臣……遵旨。”
“至於东宫属官,”玄宗看向李亨,“太子,你回去自查,若真有无能之辈,该换就换。”
李亨如蒙大赦:“儿臣遵旨。”
“退朝吧。”玄宗起身,在高力士搀扶下离开御座。
百官躬身恭送。等皇帝身影消失在殿后,朝堂上才重新响起声音。不少人看向李豫的目光都变了——有惊异,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忌惮。
“大兄!”李倓挤过来,压低声音,“你今日……太猛了!”
李豫苦笑。猛是猛了,但也彻底站在了杨国忠的对立面,杨国忠几次想要我的命,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便以这一条命,换你杨国忠的项上人头!
正想著,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广平王。”
李豫转头,看见一位身穿明光鎧的老將——陈玄礼。这位北衙禁军大將军,掌管著长安最精锐的部队,今年已经六十岁,但腰杆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
“陈將军。”李豫拱手。
陈玄礼看著他,半晌,缓缓道:“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在理。老臣在边镇多年,知道那些节度使是什么德性。安禄山……確实该防。”
这话说得隱晦,但意思明確。
李豫心中一动:“將军过奖。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未必有人敢说。”陈玄礼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半月后老夫寿宴,若殿下有暇,可来府中一敘。”
李豫想算来时候还早呢,突然他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必当赴宴。”
陈玄礼点点头,转身离去。那身明光鎧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泽,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禁军大佬拋橄欖枝了。”李豫暗忖,“这可是关键一步。陈玄礼掌北衙禁军,马嵬坡之变就是他主导的。得把他拉过来。”
正盘算著,宦官的声音传来:“广平王留步——圣人口諭。”
李豫停下脚步。那宦官小跑过来,尖声道:“圣人言:广平王心繫国事,忠勇可嘉。特许自选王府护军三百,一应军械粮餉由兵部支给。钦此。”
三百私兵!
李豫心头狂跳。这可不是小事——唐代亲王虽然都有护卫,但数量有限制。广平王原本的护卫定额是一百人,前几日刚从北衙禁军中选调五十人精锐充入王府护卫,现在玄宗一句话就扩到三百,这是明晃晃的支持信號:广平王可培植自己的力量。
“孙臣领旨,谢圣人隆恩。”他躬身行礼。
宦官传完旨意就走了。李倓凑过来,兴奋道:“大兄,三百人!咱们可以好好练兵了!”
李豫却没那么乐观。玄宗给兵权,既是奖励,也是考验——看你李豫能用这三百人做什么。用得好,是臂助;用不好,就是罪名。
而且杨国忠那边……
他抬头,看见杨国忠正走出大殿,在几个党羽簇拥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得抓紧时间了。”李豫想,“安禄山十一月就要起兵,现在十月底,满打满算也就十天。这十天里,我得把三百护军练出来,把情报网铺开,还得防著杨国忠下黑手……”
压力山大。
走出太极宫时,秋日阳光正好,照在长安城连绵的宫闕上,一片金光灿烂。李豫站在宫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含元殿。
这座宫殿见证过贞观之治,见证过开元盛世,也將见证这个王朝的崩塌。
而他,一个穿越者,要在这崩塌中,撬动歷史的槓桿。
马车驶离皇城,融入长安街巷的车马人流。李豫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殿下,前面堵住了。”车夫回报。
李豫掀开车帘,看见前方街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他皱眉:“绕道吧。”
“绕不过去,前后都堵了。”
李豫只好下车,走过去看个究竟。人群围著的是一处宅邸,门楣上掛著“安庆宗府”的匾额——安禄山养子在长安的宅子。
此刻宅门前,几十名金吾卫士兵正往外搬东西:箱笼、家具、字画……像是抄家。安庆宗本人被两个士兵押著,脸色惨白,嘴里喊著:“我是安节度使之子!你们敢动我?!”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冷笑:“奉杨相之命,查抄叛逆家產!带走!”
安庆宗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这安家犯什么事了?”“听说私通外藩……”“安节度使不是圣人的乾儿子吗?”“乾儿子怎么了?犯了法一样办!”
李豫心头一沉。杨国忠动手了——扣押安庆宗,这是在逼安禄山。歷史上,这就是安禄山起兵的导火索之一。
“这蠢货。”李豫暗骂,“这时候刺激安禄山,不是找死吗?”
但他无能为力。现在去劝杨国忠?那老狐狸根本不会听。去救安庆宗?更不可能——那是公开跟杨国忠作对。
只能眼睁睁看著歷史按既定轨道滑向深渊。
“殿下,”身后传来独孤靖瑶的声音——她不知何时跟来了,穿著便服,像个普通隨从,“刚得到消息,杨国忠还悄悄派了使者去范阳,要夺安禄山的河东节度使兼职。”
李豫苦笑:“这是嫌安禄山反得不够快。”李豫心想什么叫一手遮天啊,就是一手遮天。他摇头,“走吧,回府。咱们有更重要的事做。”
马车艰难地调头,驶离这片混乱。李豫靠在车厢里,看著窗外掠过的长安街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胡商牵著骆驼慢悠悠走过,酒肆里传出胡姬的歌声。
盛世最后的繁华。
他握紧拳头。十天,只有十天了。
十天之后,烽烟將起。
而他要在这十天里,为自己,为这个家,为这座城,多爭取一分生机。